还不待司马垚发话,董荣自发拦着了一个年轻人,面容和煦地问道,“敢问这位小郎,此地可是有甚么大事发生?这些人何故呼喝疾奔?”
那人停下瞅了他们一眼,“嗐”了一声道,“你们是外地的罢?竟然不知那位传闻中的张天师要来咱们吴郡了,今夜就要开坛作法,为大家祈福呢!”
董荣闻言收回手,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笑意看向司马垚:一个神棍而已。
司马垚却接着问道,“天师要在哪里作法?”
那人见两人似有兴趣,便很高兴地跟他们分享自己得到的消息,“就在码头西三里的停停庙!今日昏时开坛,你们记得来啊!”说完,他就奔跑着去追前面的人了。
“停停庙……奇怪的名字。”司马垚念了一句。
董荣摇了摇头,陛下到底还是孩子心性。
两人在码头附近找了家逆旅入住,稍作休息,待到昏时,司马垚便去了那人说的停停庙。
两人到时,远远就看见了冲天的火光,明亮炙热的火焰将破败的寺庙照耀得纤毫毕现,围观的民众里三层外三层,随着火光爆发出惊天的欢呼声。
藤蔓从松垮的青砖间伸出枝条,张神爱穿着宽大的道袍,脸上戴着青面獠牙的修罗面具,手中挥舞着叮叮当当的法器。
“天师天师,小人有愿!请天尊保佑小人家的丝绸生意来年赚大钱!”民众间,有人往前挤了两步,喊道。
张神爱一个转身,借着大袖和夜色遮掩,以快得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手法从砖缝间取下一瓶火油,随着作法的动作,将火油悄悄浇到身前的祭坛中。
只见原本弱下去的火焰,忽地又“噗”一声升了起来!
张神爱压着嗓子幽幽道,“祖师爷允了。”
“啊啊多谢天尊!多谢天师!”那人欣喜地在祭坛前跪下磕头。
……
司马垚和董荣站在人群外看着,直到这场法事将歇,才听见那不见真面目的天师道,“诸位的心愿,祖师爷都听到了。所谓心诚则灵,他老人家定会满足诚心者的愿望。”
这时,人群中就有人问了,“怎样算诚心啊?”
张神爱不语,他身边的人便推了推他,“连天师的规矩都不清楚,自然是要给天尊点供奉了!”
那人闻言面色惶白,喃喃道,“我是为家中小儿重病来求的,家里为给小儿治病,已经花了不少钱……”
张神爱道,“祖师爷看不上人间俗物的多少,量力而为便是诚。”
旁边有人道,“是啊是啊,我听闻之前有人只投了一钱呢。”
那人这才放下心。
众人开始往祭坛中扔钱,虽说只要“心诚”即可,但有能力者自然是想多多表现:说是不看人间俗物,但钱这种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
众人扔完钱后便离去了——这也是张神爱的规矩。
神迹不可窥视。
见庙前的人都散了个干净,张神爱左右张望,确定无人之后,才跳到了祭坛里,将财货捡起收好。
“怎么样怎么样?这次有多少啊老大?”
张神爱被走后又折返的人吓了一跳,看清对方的脸后,又抓起一把香灰砸了过去,“吓死姑奶奶了!”
“那些百姓都走了,怕甚么。”
张神爱站在祭坛里瞪了他一眼,这人是她游历在外收的跟班,在跟她之前,做过乞丐、土匪和小偷。为人非常机灵,张神爱便让他跟着自己行骗——不是,做法事。
她把祭坛里的财物递给他,“那几个求药的,你可记住了?”
跟班掂了掂手中的份量,满意道,“记住了记住。”
张神爱从袖中掏出一个玉瓶,里面装的是她师父给的丹药。将玉瓶递给他道,“你今夜悄悄将药送到他们的院子里,再丢点钱。”
“好嘞!”跟班吊儿郎当,一步三晃地走了。
他走后,张神爱正准备从祭坛里爬出去,忽听见一声轻笑,“好一个劫富济贫的天师啊。”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她趴在祭坛边缘僵住了手脚。
“天师不必紧张,我不会揭发你的。”
那人渐渐走到庙前,张神爱借着庙中烛火才勉强看清他的面容,是个白皙俊秀的少年。
“你想怎么样?”张神爱警惕道。
“我是一个流民,想跟着天生谋生。”司马垚道。
“流民?”张神爱打量了一眼他的装扮,“你看着不像。”
司马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笑道,“你说着一身啊,这是我偷来的。”
少年眨了眨眼,清俊稚嫩的面容让人心生好感。
他这么一说,张神爱就信了大半,放松地从祭坛上爬下来,“怪不得呢。”
“你叫甚么?”张神爱一边拍自己身上的灰,一边问道。
“我叫司……司珷。”
“司……我倒是第一次见这个姓,哪个wu啊?武功的武?跳舞的舞?”
司马垚摇了摇头,拉住她的手,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写下那个字。
“天师可认字?”
“当然。”张神爱瞥了他一眼,“我还会写符箓、颂经文、画八卦呢,你以为我真是个彻底的骗子?”
说完,张神爱便琢磨着手心的那个字,回忆着字形问道,“这个珷的本意是玉么?”
司马垚摇了摇头。
司马珷是他的本名。
他的阿姊叫司马藜,藜是田间野草,而他司马珷又岂能是甚么尊贵美玉?就连司马垚这个名字,也是确认要他继承大统之后另取的名字罢了。
“珷是像玉的石头,外表似玉,内里却是石头。天师可曾听过珷玞乱玉?鱼目混珠罢了。”不知回忆起了甚么,他神情莫测地说着。
张神爱竖起一根白生生的指头摇着,“珷玞乱玉是人们强赋给它的贬义,说不定珷玞就想做石头呢?再说了,虽然是石头,但它长得像玉欸!甚至像到以假乱真,若是按照世人的眼光来看,那它在石头中都能横着走了!”
司马垚被她的歪理说得忍不住发笑,“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你见的人太少了。”张神爱道。
司马垚认同地点头。
张神爱说,“那我以后就叫你阿珷了。”
司马垚愣了愣,点了点头。
“我还没有吃东西,你饿不饿?”张神爱问。
司马垚摸了摸肚子,道,“有点。”
张神爱走进停停庙,将破败的庙门掩上,少女清脆的声音从门内传来,“那你等我换个衣服,待会儿带你去吃饭。”
张神爱一进门,董荣就从庙宇的屋脊上探出头,司马垚对着他摇了摇头,他才无奈地缩了回去。
少顷。张神爱换了一身民间少女的常服出来了,除去那张骇人的修罗面具,司马垚这才看清她的真面目。
少女杏眼桃腮,眸光灵动宛如山林间的小鹿,头发梳着双髻,两只小耳朵一般的发髻上各插着一根褐色的翎羽。
大名鼎鼎的天师,竟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
张神爱将换下来的行头装在小包袱里背在身后,见司马垚直直地盯着她。
“看甚么呢?呆愣愣的。”
司马垚回神,笑了笑道,“只是没想到,天师竟长得这般……像天师。”
张神爱捋了一把发髻上长长的翎羽,微微抬高下巴道,“那是自然。我师父可是大名鼎鼎的……”
“大名鼎鼎的谁?”司马垚问道。
张神爱皱眉,想到被这小子撞破自己行骗的场景,为了不给师父她老人家抹黑,还是不告诉他了。就算要说,也要等和他熟悉了,确认他可信才行。
“你问这么多作甚么?总之我师父是个高人,我也是有真才实学的!再说了,你要跟着我,日后就要听我的话,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司马垚抿唇笑着颔首,少年一副乖顺谦逊的模样,让人不自觉对他放下戒心,“在下知道了。”
这小子……装起文质彬彬的模样还挺像那回事的,怪不得能偷到这么好的衣裳。
张神爱打量着他,将背后的小包袱甩给他,哼道,“还有,你以后也要叫我老大,这个帮老大背着!”
司马垚略为慌乱地接住那个出其不意扔过来的包袱,并没有如她所愿地背在背后,只是挎在了臂弯里。
“那不知老大要带我去哪里用饭?”司马垚问道。
张神爱咧嘴,笑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就这样,司马垚跟着他新认的“老大”,朝着停停庙东一路走去。
身后董荣不远不近地跟着,吴郡多水,河水溪流在夜色中静静地流淌着,道旁婆娑的绿柳中偶尔传来枝叶摩挲的沙沙响声。
张神爱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老大?”
张神爱竖起一根手指,悄声道,“阿珷,你有没有听到甚么声音?”
司马垚余光瞥过他们不远处的一棵柳树,面上作出迷茫之色,摇头道,“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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