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这般,王拂陵不禁懊悔,不该对别人的场面话信以为真的,看来自己还是得意忘形了。
西岸林立着不少饭馆商铺,此时已过午时,王拂陵四下打量一圈,转移话题道,“二郎你可用过午膳了?”
谢玄琅摇头,“并无。”
王拂陵笑起,抬手指了指对面一条拥挤狭窄的巷子,“我有些饿了,不如我们去那边看看吃食?”
谢玄琅没有意见。
本来当初邀请她便是为着补偿她,相处时他自然会以她的意见为先,但凡不是非常抵触,她的要求他都会尽量满足。
对面的巷子名为吕巷,有点像现代大学附近的小吃街,品类虽然不如现代丰富,但香味却丝毫不逊色,王拂陵站在槐树那边时便闻到了。
这边本就是热闹的地方,今日更是人与人之间摩肩擦踵,谢玄琅将手中的颂文交给清影,与王拂陵并肩走在前,清影和歧雾跟在后面。
虽然这时的士庶之别有如云泥,但在拥挤如吕巷这样的地方,即便是他们这种高贵的士族,也免不了被挤成沙丁鱼罐头的命运。
好在谢玄琅充分展现了作为士族名门子弟的风度,一直伸手护在她身前,宽大的广袖垂下,既免了她被人挤到,也帮她隔开了杂乱的环境。
这样嘈杂拥挤的环境是产生暧昧的好时机,王拂陵一边往前走,一边装作被路人挤到,不经意般往他怀中靠去。
谢玄琅有些诧异地低头去看胸口靠着的人。
她发髻上的红宝石步摇被日光折射出璀璨的光,行动间流苏摇晃。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额前毛茸茸的碎发,很柔软的样子,像是某种小动物的毛。
他忽然觉得心中有些痒,这痒意蔓延到指尖,他抬起手,悄悄碰了碰她的前鬓。
目光随之而下,他又看到一截细白的玉颈下,蜿蜒出一条深深的沟壑,在衣领中若隐若现。
他看了一眼便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
不过是两团软肉而已。
他也见过不少世家子拥伎荒唐的场面,明白世间男子大多对女子酥-胸的狂热痴迷,但他们的行为在他看来只有不解。
不过是皮包裹着血肉脂肪,他回忆起死尸身上的血肉脂肪的触感,软烂而黏腻,让人恶心。
想到这里,他便只不经意般摸了摸她额前的绒发,随后快速收回了手。
王拂陵毫无所觉,只因这吕巷实在是太有生活气息了,各色美食的香味馋的她食指大动,一直在不停地咽口水。
她先拉着谢玄琅在一家馄饨馆子里坐下,叫了两碗馄饨便坐着等吃。
馆子里的桌椅都不高,这家馄饨馆的生意又不错,谢玄琅这么大一只缩手缩脚地坐在这里倒有几分好笑,偏他又坐的端正笔挺,宛如在赴什么琼林夜宴一般,更是惹了周围许多人的目光。
在座的大多都是普通百姓,见两人都宛如天人一般的样貌,便都在打量着窃窃私语。
谢玄琅不适的皱了皱眉,却见对坐的王拂陵正托腮看着馆子里的厨下煮馄饨。
雪白的馄饨形似元宝,纷纷落入奶白鲜香的汤汁里,不多时便舀出来,撒上碧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如此简单的动作和场景,她却面带笑容,似有怀念般,看得津津有味。
实则是此情此景让王拂陵突然想到了现代,下课后和朋友们坐在一起吃街边摊,夜色霓虹,车水马龙,说说笑笑。
馄饨端上来时,王拂陵才不舍地收回目光,先给谢玄琅分了筷子和勺子,随后深吸一口气,开始享用美食。
“好香啊!好像是鸡汤熬的汤底,肉馅也很鲜香。”她边吃边评价道。
馄饨的分量不多,她一碗都快吃完了,才发现对面的谢玄琅似乎连筷子都没动,只静静地看着她吃。
“可是馄饨不合胃口,二郎你怎么不吃?”
她从碗中抬起头来,唇被馄饨热汤润泽得有如施朱。
谢玄琅摇了摇头,“我不饿。”
怎么会不饿呢,他跟着行像队伍绕城巡游,还要唱颂文,这个年纪的男生本就消耗大容易饿,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随后目光落到邻桌的碗上,瞬间就明白了——他们用的碗都是一样的,重复利用,他们用的碗筷亦是别人用过的。
他嫌脏。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26章 闻傩兮忽惊 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这就没办法了。
就连现代的大部分餐馆都免不了这个问题,人家总不能给你设个专人专碗吧,出来吃饭本就图换换口味,总不比在家里。
想到这里,王拂陵也不再劝他吃了,又想着不能浪费粮食,便索性将他那碗也推到自己面前,朝他一笑。
“正好我没吃饱,郎君若不介意的话?”
谢玄琅颔首,“请便。”
就这样,王拂陵吃了两碗小馄饨,才和他一起出了馄饨馆子。
两人沿街继续逛,没走多久,王拂陵就闻到一股焦焦的鲜香,是街边的胡饼。
椒香的胡饼表面金黄酥脆,上面还洒了白芝麻,用两层油纸包着。
她买了一块,正准备付钱,谢玄琅却提前将钱付了,包括方才的馄饨也是。
王拂陵也不和他计较这点小钱,笑眯眯地拿了胡饼,却没有自己吃,而是递到了他面前。
“胡饼没有和别人共用餐具了,你试试?”
谢玄琅一怔,接过胡饼咬了几口,便拿在手上,不再吃了。
往前走,王拂陵又买了些梅花糕和寒具,寒具是一种油炸的环状面食,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蜜糖。
王拂陵本来都要以为他是真的不饿了,结果发现后面买的梅花糕和寒具他倒是吃光了。
她略一思索,发现了谢玄琅饮食上的喜好——原来他喜欢甜食。
看来上次的桂花糕真是送对了。
两人将这条巷子逛得差不多,走出巷子后,秦淮河岸边林立的酒肆传来酒香,温醇中还有些回甘的余香。
王拂陵有点意动,便指了指一家雅致的酒肆问道,“走得也有些累了,不知二郎可有兴致与我小酌一杯?”
谢玄琅看了一眼那家酒肆门口挂的“悦”字木牌,颔首道,“自然乐意奉陪。”
刚踏入这家酒肆,王拂陵惊讶地发现老板竟是个清丽的女子,这时代女子经营一家酒肆,也实为不易。
她暗想着真是来对了,能给老板增加点营收也是好的。结果抬目一看才发现自己想多了,这酒肆早就人满为患,别说二楼的雅间,连一楼大堂都快坐满了。
悦娘站在曲面柜台后看账本,抬目见一对年轻士族男女进门,连忙放下手中的账本迎了过去。
见到两人的样貌时微微一怔——这二人长得倒是与她见过的两位贵人有些相似,她看了眼楼上,倒也没有多问,只招呼道,
“郎君与娘子来得不巧,二楼雅间已无空余,坐在一楼可否?”
王拂陵点点头,“找个角落便可。”
悦娘引着他们在一个安静些的角落坐下,王拂陵道,“我初次来此,不知娘子可有推荐?”
悦娘笑道,“桑落酒是店里的招牌,也颇得大家的谬赞,娘子可要试试?”
“桑落?这似乎不是建康的酒?”
悦娘生就一双细眼,笑起来时显得很是面善亲和,“娘子见多识广,奴家是北人,这桑落本是洛京颇有盛名的酒。”
“洛京,”王拂陵微微笑起,神色中似有些怀念,“我们也是北人呢。就要桑落酒罢。”
那位玉面郎君自打进来便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浅浅笑着看着他对面的女郎。
虽说今日共同出游的男女不少,但这两位的关系却是惹人遐想。
他不开口,于是悦娘也没再单独询问谢玄琅的意见,只笑着欸了一声,“二位请稍候片刻。”
王拂陵盯着悦娘离开的背影,笑着跟谢玄琅感慨道,“这位娘子竟也是洛京来的,说起来还算是同乡人呢。”
南渡之前,王谢家族皆是在洛阳居住。
不过是一介平民而已,如何说得上同乡人?即便是在洛京,他们也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谢玄琅在心中想,不过看着王拂陵的神色,他倒是没有说出来。
“二郎可还记得在洛京的生活?南北气候不同,不知当年初来建康时可有不适应?”
王拂陵也是北方人,刚到南方读书时,对阴雨连绵不断的梅雨季很是头疼。
谢玄琅默了默,似在回想,片刻后弯着唇浅声道,“在洛京时,忙着学习六艺,常随父母交游参宴。十岁那年渡江,父母为胡匪所杀。”
“初到建康……”他回忆着,启唇娓娓道来,“是早春时节,伯父一家忙着准备父母的后事,故土暂回不得,在建康的根基亦不稳,便潦草选地葬在了城郊。”
“早春多雨,我守灵时,便常常听着淅淅沥沥的冷雨声,内心很是平静,故大约是适应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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