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随着时间渐渐过去,她直勾勾的目光却愈发执着,鲜明的存在感令他无法忽视,他不得不抬眸看向她。
这是自她上船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向她。
他忽然发现她似乎有些憔悴,眼眶微红,眼眸中如笼雨雾清愁,似桃花清雨。眼下浅浅的白色丝丝缕缕,宛如将干未干的泪痕,最终汇成两颗珠泪。
泪痕?
分明是她先欲撇清干系,如今为何又要用这样的目光望着他?
两人视线相交不过片刻,他便淡淡地转开眼去,心中冷哂她入戏太深。
王拂陵见他面色淡淡,面容疏冷好似青竹覆雪,静气功夫却宛如坐定入禅、八风不动的老僧,让人瞧不出端倪。
看不出什么来……她目光失望地下移,却见他手上疏忽一瞬,她抓住那片刻的松懈,“右手。”
谢玄琅一怔,恍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竟还是被她影响,他默然饮下一杯酒,一个眼神也没有再分过来。
王拂陵觉得他好像又误会了什么,想解释却又无从说起。
转眼间,单数组最后一个人上来了,是个腼腆的少年郎君,红着脸坐在对面都不敢直视王拂陵。
王拂陵藏好后,他本来猜中了,她不过随便说了两句,他便改了答案。
观完一场,王诞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我可是玩这个的好手,竟连上场的机会都未曾有。”
单数组每人自罚三杯后,王诞便张罗着下一场,他第一个上,诚如他所言,几乎战无不胜。
这样几轮下来,单数组的人几乎个个都喝了不少,王拂陵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谢玄琅,却发现他只是面色微红,冷俏的凤眸中含着些许水色,别的倒还好,肩削背挺,瞧着很是端肃。
难道他真的酒量还可以?她不禁自我怀疑起来。
酒过三巡,谢玄琅眼前早已人影晃动,纷乱而光怪陆离的光影,整个世界宛如倒悬。
可他的意识还清醒着,他清晰地感知到有人正盯着他。
谢玄琅重重咬了一下舌尖,手掌也攥拢成拳,勉力维持着面上的清醒,不让那人瞧出醉态来。
到了散场时,王澄已经下船等候,王拂陵正准备下去时,却发现谢玄琅仍端坐在那,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看了一眼他身旁的陆瑗,心中警铃大作,试探着问道,“谢郎君不走么?”
谢玄琅眸中水光潋滟,他敛目一字一句道,“琅尚有事,请娘子先行。”
还能有什么事?难道是要和陆瑗约会?
王拂陵不禁猜测,面色都有些不大好,可碍于王澄他们,她也不好再打听或是停留。
谢玄瑜看出她面色不虞,主动道,“拂陵阿姊,你与王郎君先回罢,我等二哥一起回家。”
“欸。”王拂陵如见救星,握着她的手笑道,“好令蕴,麻烦你照顾你二哥了,他今日喝了许多酒。”
谢玄瑜重重点头,露出定不负重托的郑重表情,“阿姊放心,我定将二哥完好无损地送回家。”
陆瑗听着这话皱了皱眉头,这话怎么听着这般奇怪?
王拂陵她明明是一个外人,话里话外嘱咐的语气怎么像是谢二郎的妻子一般。
“王娘子言重了,我看二郎还很是清醒,断然没有娘子你说的酒量那般浅。”
王拂陵笑了笑,“是我关心则乱了。”言罢,便上岸与王澄一道离开了。
王拂陵转身后,谢玄琅终是没忍住抬头按了按额角。
他感觉头疼面热,还有些想吐,勉力维持到此时不失态已是他的极限了。
觉察到王拂陵等人已经离开,他也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准备离开这里。
孰料乍一起身,眼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他下意识伸手抓住什么稳了稳重心。
王拂陵上岸后还有些不放心,便悄悄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便看到陆瑗扶着谢玄琅,从她的角度看去,两人站在一起的姿态似乎颇为亲密。
王拂陵垂下眼,继续往前走,这次再也不曾回头看。
眼见谢玄琅主动靠过来时,陆瑗心中是很欣喜的,可随着他的手落在她手臂上,修长如玉的指节仿佛成了无情鬼爪,他手下用的力气让她感觉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死物,一根栏杆一般。
“二郎你——”
她刚一出声,他便如梦初醒,收手的速度更是如避蛇蝎。
陆瑗面色不虞,只见下一秒,眼睁睁看着他又跌坐了回去,她正要上前搀扶,却听他道,“男女授受不亲,便不劳烦陆娘子了。”
“令蕴,过来扶我一下。”
第31章 惘惘梦少时 “等年节一过,父亲还是回……
谢玄瑜被他点到, 才猛地回神,眼疾手快地过去扶起他。
“陆娘子,我与二哥也先行一步了, 告辞。”说完,便搀着谢玄琅上了岸。
上岸时,他脚下不稳,差点不慎跌入河中, 谢玄瑜才意识到他是真的醉了。
而且醉的不轻。
谢玄琅虽看着清瘦,但身量很高,到底是个男人, 他勉力自主走了一段路后,将重心压在了谢玄瑜身上,谢玄瑜才意识到他竟然这么重。
“既然酒量像拂陵阿姊说的那样差,为何还要玩那么久啊,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么?”
“多亏了我习过武, 若是像拂陵阿姊那样柔弱的女郎来扶你,肯定早就被你压趴下了。不对,”她说着,想起今日的情况,又摇头道,
“拂陵阿姊才不会来扶你呢, 你今日的态度肯定将人得罪了……”
谢玄瑜絮絮叨叨地念着, 忽然发现她只要一提到拂陵阿姊,肩上的重量便会暂时减轻一下。
像是触发了什么控制他意识的关键词一般, 提到她,他便要竭力维持一下自己的重心。
“拂陵阿姊?拂陵阿姊,王拂陵……”她又试了几次, 屡试不爽。
即便是这样,这一路还是让她累得够呛,到谢府时,谢玄瑜将醉的神志不清的谢玄琅交给清影,转了转酸麻的肩膀嘟囔道,“一个文弱书生到底是为何会这般重……”
清影喏喏地接过自家郎君,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闻着他身上浓重的酒气问道,“郎君不善饮,今日怎喝了这么多?回去是要先沐浴么?”
谢玄琅点点头。
谢玄琅住在谢府西苑,院落北侧遍植潇潇青竹,正对着竹林的净室里,汤池泛起袅袅白烟。
清影扶着他进去便退下了,不似别的仆婢成群的士族子弟,他家郎君平日里就大部分事情都亲力亲为,沐浴时更是不喜人贴身伺候。
但清影也没走远,吩咐人去煮了醒酒汤后,他又去取了熏过香的干净衣物来,便在门外候着。
实在是郎君喝成这个样子,他有些不放心。
约莫两刻钟后,听着里面水声停了,清影才敲敲门进去送衣物。
谢玄琅闭目靠在池壁上,露出的上半身劲瘦有力,肌肉纹理分明,显然不似谢玄瑜以为的文弱书生模样。
和许多人一样,三娘子以为郎君不会武,其实他家郎君不但会武,还经常钻研暗器和领兵打仗,他的书房里就有不少兵书。
清影只掠过一眼便低下头,放下衣物退出了净室。
*
王拂陵回去后已经瘫了两天。
不得不承认,攻略谢玄琅这件事算得上她人生经历中的滑铁卢。她此前还从未在什么事上感到这么受挫、这么灰心丧气过。
她看着手上那颗显示谢玄琅好感值的珠子,止不住地唉声叹气。
系统跳到她怀里,用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她,“前进的道路是曲折的,虽然曲折,但总也在前进。宿主你看,他对你的好感值变多了呢。”
确实,王拂陵发现虽然谢玄琅对她的态度来了一个大反转,从先前的暧昧又变回了一开始高贵冷艳的样子——不,她想到那日离开秦淮河时所见,他们之间或许还不如初见时。
但让她费解的是,珠子里的红色却是较之前更浓郁了些。
她根本就摸不清谢玄琅的心路历程,这感觉就像是她明明什么都不会,但却考了个不错的成绩。谁知道下一次考的是好是坏呢?她心里没底啊!
系统搓了搓兔脸道,“这不是考试,宿主最好不要这样机械化地类比。”
系统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跳过去蹭了蹭她,“那宿主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王拂陵托腮,“还能怎么办?当然是继续攻略他了,只是,我得好好想想要怎么做……”
可惜,没等她想出办法来,王氏府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她那隐居东山的便宜父亲王晖回来了。
得知郎主回府那日,整个王氏府里都忙碌起来,因他隐居许久,院子里还要重新打扫一番,另外添置些东西。
王拂陵看着府中仆婢忙碌进出的样子感慨道,“看来父亲真是离开很久了,我记得我当初回来时,听风院可没有这般忙碌。”
青枝笑道,“那怎么能一样,娘子的院子,郎君差人日日打扫着,还时常亲自过来看看,故而娘子回来时,听风院才那般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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