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杲气得面色发红,拂袖道,“混账东西,在下是清修之身,一心求仙问道的!与你们王谢之流那些假道士可不一样!”
谢玄琅变脸如翻书,见他真急了,这才笑着拱手作揖,乖顺道,“是琅冒犯,还请祭酒勿怪。”
杜杲见他这般,也不再计较。
只叹了口气又道,“不要以为我不知晓。一年前,你也去了会稽罢?二郎,多年好友,我不得不劝你一句好自为之。”
谢玄琅弯唇抬袖,躬身道,“琅谨记教诲。”
杜杲见他这样子,就知道这番又是油盐不进的,便索性不再管他个犟驴,拿着写好的问卜签出了密室。
行至院中时,杜杲看着手中的签辞却是顿住了脚步。
他皱起眉头,冷俏出尘的面容显出几分悲悯来——
方才他未曾对谢氏兄弟说出口,那王娘子虽是琅琊王氏娇养的一朵富贵花,瞧着却是短命之兆。
阴阳相隔,此世间人,谁又能成为她的良配呢?
不过士族之间的婚姻除了个人感情之外,更多的是利益所趋,这婚事一成,目的便达到了,多不会在意后来是否兰因絮果。
他也不会傻到与他们说实话,故而,哪怕卜出的结果不好,杜杲还是写了个“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的上佳签辞来交差。
“这真是太好了!”谢玄瑾拿着签辞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王拂陵面上也挂着矜持体面的淡淡笑意。
“那仆便预祝二位喜结良缘了!”杜杲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好事从缓,君须记操办宜缓不宜急。”
“我省得。这厢还要多谢子恭了。”谢玄瑾揖了一礼笑道。
拿到签辞之后,王拂陵与谢玄瑾两人便向杜杲告辞,离开了杜府。
*
归途中,见谢玄瑾坐在马车中不住地看手中的签,脸上的喜意藏都藏不住,王拂陵默默垂下眼。
马车走出没多久,将离了嘈杂纷乱的闹市后,马车里的两人便听到一声唤,
“马车里的可是谢骁骑?”嗓音尖细,穿透力很强,极有辨识度。
王拂陵一愣,“是宫里的人?”
谢玄瑾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是。”
王拂陵想起近日王澄忙碌的样子,不禁问道,“可是朝中出了甚么事?”
“确实是有些麻烦事,”谢玄瑾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宽慰道,“不过你无需担心,朝中之事,由我们来处理便好。”
王拂陵蹙起眉,她其实不想这样。
且不提她穿书者的身份,就算她只是个地地道道的闺阁女郎,若是朝堂不宁,后宅又岂有长久的安稳之日?
偏偏她阿兄和谢玄瑾都这样瞒着她,以保护之名,封闭她的耳目。
“是。”谢玄瑾打起车帘应道。
一个小黄门忙上前道,“陛下急召谢骁骑,还请骁骑随奴进宫一趟。”他伸手示意了下身后的马车。
谢玄瑾闻言,脸上露出了点为难的神色。
王拂陵见状,忙道,“政事要紧,郎君进宫罢,我自己回去就好。”
小黄门又催了两遍,谢玄瑾才勉为其难答应,上了去皇宫的马车。
他走了之后,王拂陵才松了一口气,自在了许多,她换了个姿势,舒服地歪在马车的软垫里。
不远处一座破败的庙宇前。
谢玄琅早他们一步出了杜府,此时正看着那辆马车朝破庙缓缓驶来。
破庙中横七竖八地坐卧着几个无赖醉汉,夏日的建康闷热如同一个蒸笼,醉汉身上的酒气和汗臭冲天,他厌恶地皱起眉头。
谢玄琅走进破庙,目光中含着鄙夷地扫了一眼这几个人,突兀地说道,“去帮我做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道爷小杜出场!对的,谢二他也有朋友,虽然少,但是有,只是少,不过也是有的……
濡其首,厉。繻有袽,终日戒。两句均引自《周易 既济卦》。
前句出自上六爻爻辞,渡河时船头被水淹没,暗指物极必反,过度自信或者冒进可能会乐极生悲。后句出自□□爻爻辞,暗示如今身处顺境,但需警惕隐患。
“燧火之墟”用《淮南子》典,指钻木取火一般燃尽自身。
第55章 伴卿如伴我 我如何比不得兄长?
魏四这些人本就游手好闲, 在附近偷鸡摸狗惯了的,偷来的钱财要么拿去赌,要么就喝得烂醉随地躺。
今日他本和几个弟兄一块喝了酒在破庙里午憩, 孰料突然就来了个人,张口就是要使唤他办事。
魏四醉眼迷离,抬头就要骂,“甚么东西要使唤老——呃!”
他话还未说完, 就被一个物什砸中了脑门。
魏四疼得一下子清醒,正要给这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小子一个教训,却被手中之物给晃了眼,
“金子!”
甚么醉意和困意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他惊得睁大眼,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金元宝!
“四哥,你醉糊涂了,哪儿来的——”躺在他旁边的醉汉咕哝道, 他们平日里也就能摸到点碎银,不料下一秒也被眼前的金光闪到了眼睛。
“帮我做事,不教你白忙活。”谢玄琅淡淡道。
魏四这才睁大了眼睛去看进来的人,只见来人褒衣博带,衣冠严整,面容更是秀美冷冽, 玉人一般的风姿。
竟是一个士族郎君!
魏四揉了揉眼睛忙站起身, 作了个怪模怪样的揖,问道, “不知郎君要我们做甚么事?”
谢玄琅扫了一眼他行的不伦不类的礼,也没多计较。只转身面向庙外,示意他看过去。
“瞧见那辆马车了么?”
魏四:“欸。看到了。”
谢玄琅下巴微抬, 不徐不疾道,“去截了它。”
*
王拂陵正歪在马车里犯困,马车却是一个急停,她一时不防,差点从软垫上跌下去。
她撩开帘子一看,发现外面竟是几个市井混混,面上还带着酒后的醉红,他们身上的酒气便是她在马车里都能闻到。
她是不是还没睡醒?市井混混也敢拦士族的车了?
不待她出言,便听车夫对那些人道,“马车里的是琅琊王氏的女郎,诸位岂敢冒犯!”
魏四等人对视了一眼,笑出一口黄牙,混不吝口出狂言道,“管你是甚么王氏谢氏,兄弟们上!”
王拂陵闻言,心里“咯噔”一声,这些人怎么这般大胆?
危急关头,她也没心思多想,猜测约莫是吃酒醉昏头了。
只因着今日是谢玄瑾来接她的,两人出门便没有带护卫,当下只有她和车夫两人,孤立无援。
她在马车里四下看了看,试图找些东西防身,一番翻找,思来想去,只有案上的茶壶和茶杯还能有点用。
她刚把一个杯子抓在手里,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道清朗好听的声音。
“住手。”
这声音是——听出来人,王拂陵不禁一愣。
她犹豫片刻,还是打起窗帘看了一眼,只见谢玄琅手持三指宽的长剑站在马车前,背影挺拔俊肃,与那几个昏头的醉汉对峙着。
谢府的车夫一见到谢玄琅便有了主心骨,欣喜地叫了一声,“二郎君!”
谢玄琅回头,与马车里的王拂陵对上视线。
他弯唇露出一个皎月般的笑意,眸光流转,四目相对间,王拂陵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放下了车帘。
听得外面一番缠斗,想是那些醉汉也不敢对士族下什么狠手,很快便散去了。
外面静了片刻,马车的车帘突然被打起,一个人登了车。
谢玄琅衣衫微乱,神色却丝毫不显狼狈,见到王拂陵,他露出一个春风般的浅笑,“我来迟了,教拂陵受了惊。”
见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上,王拂陵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杯子!
她忙尴尬地丢了杯子,脸色因窘迫而微红。
“不,你来得很巧。”
说完,她顿了顿,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心念电转间,一个想法已经悄悄冒了头。可那思绪却又转瞬即逝,叫她难以抓住。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谢玄琅已坐到了她身边,袖手不经意般问道,“听闻拂陵今日与兄长去问卜,不知结果可好?”
王拂陵坐远了点,“自然是好的。”
谢玄琅也不在意她的态度,径直跟着她挪了过去,步步紧逼,“那不知兄长去了何处?怎会将拂陵丢在半路,才叫这些市井无赖拦了路?”
王拂陵:“宫里有事召他,是我叫他不必陪我的。”
一句话音落下,谢玄琅却沉默了片刻。
她疑惑地抬起头,见他乌眸温润秀美,似含着隐忍的委屈,谢玄琅俯身靠近她,低声道,
“拂陵这些时日都将我拒之门外,今日与兄长问卜,他将你弃于途中,你却还未他说话,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若是我的话,便是陛下急召,也定会将你平安送回府邸再去复命。我如何比不得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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