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痴痴地望着,一双黑眸如幽静的深渊,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王拂陵被他专注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但还是忍着心里微妙的不适感走到了他跟前,她展袖转了个圈,
“好不好看?”
谢玄琅笑道,“好看。”
看着他毫无芥蒂的浅笑,王拂陵心里的异样却愈发明晰。
谢玄琅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两人的雪袖交缠,连衣裳都成双成对似的般配。
谢玄琅低头见她宽大的裙摆绥在一起,便蹲下身去理那裙摆,觉察到他的意图,王拂陵后退了一步忙道,“不必——”
他置若罔闻地矮下身。
王拂陵愣愣地眨了眨眼。
待他理完,笑意嫣然地直起身,“好了。”
王拂陵道,“来时,我见中堂里有一把琵琶,你能不能为我弹首曲子?”
谢玄琅面色不变,笑意不改,“好。你稍等,我去取琴。”
他转身去中堂,王拂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出声问道,“谢皎,你是不是——听不见?”
那行云流水般的逶迤身影没有任何停滞。
王拂陵的心猛地一凉,病中本就难受的鼻腔一酸,一颗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滑落。
原来他的耳疾并不是假的。
她想起在八公山那日,她诘问他对自己隐瞒时,他只道是上天怜悯,才叫他能听见,却未曾细说过他的情况。
可那日他分明是听见了的,又是从何时开始听不见了呢?
谢玄琅抱着琵琶从中堂行来,在室内的一个蒲团上跽坐,试音般信手拨了拨弦,俄而又含笑问她,“拂陵想听甚么曲?”
“琅今日便为夫人事乐工。”
王拂陵坐于他身侧,勉力扬起一个笑,“都好。你随便弹罢。”
谢玄琅思索片刻,便怀抱琵琶撩拨起了琴弦。
他的手指极长,轻拢慢捻抹复挑,勾弦似弯月,轮指如满月,五指似花间蝶影翻飞,令人目不暇接。
琵琶曲自指尖流泻,乐声高张如鸾凤啼鸣,低回婉转处似芙蓉泣露,诉说着绵绵不断的情思。
一曲毕,没有任何疏漏。任谁也看不出他是个耳朵有疾之人。
谢玄琅见她眼眶微红,眸中有水光闪烁,便放了琵琶,抬袖轻轻拭了拭她的眼角,叹道,
“这般难听么?都把夫人惹哭了。”
王拂陵推开他的手,“哪有哭?”接着又问,“这曲叫什么名字?”
谢玄琅:“一曲凤求凰。”
他见她神色怔怔,眸中水色又显,便靠过来打算给她擦眼泪。
王拂陵又推开他道,“我风寒了,凑那么近作甚么?小心传染给你!”
“原来是为这个又推开我,”他低声喃喃,倏而不气馁般更近地靠了过来,双手扶着她的肩,自下而上仰头贴了贴她的唇。
小心翼翼,生怕亵渎一般,讨好式的一个轻吻,“染给我罢。”
是夜。
王拂陵躺在主屋的床上,望着上方昌容藕紫色的帷帐发呆。
不知为什么,当初得知他能听见时,王拂陵心中除了气他骗她之外,其实更多的是轻松——
他能听见,那么她心里的愧疚感也就少了许多,除了骗取他的感情之外,她应该也没什么欠他的了。
甚至,即便他听不见,若还能像以往那样拿乔,借耳疾之故给她施加心理压力,也好过现在。
明明听不见,为何要在她面前装模作样?
就像他今夜,明明看向她的眼神炙热专注得仿佛着了火一般,叫她心惊。
她都以为他想要在今夜就睡了她了,可沐浴过之后,他却只是温声叮嘱她好好休息,随后便转去了隔壁的厢房……
已然习惯了少年精心矫饰的假面,她本以为攻略进度每进一寸,她都该开心的。可倏忽瞥见那面具下的一丝真心时,她竟有些怯懦地想退缩……
*
翌日。
听着外面的敲门声,王拂陵翻了个身,面对墙壁继续装睡。
少顷,那敲门声停了,放轻的脚步声渐渐接近了床榻。
王拂陵逃避一般往床里侧缩了缩,将自己埋在薄被里。
那人却不依不饶,伸手打起帷帐坐在了床边,“要不要用早膳?”
王拂陵:“不要。”
接下来,她便被人从薄被里刨了出来,毫不意外地。
他根本不在意她是否回答,做了安排,便象征性问询一句,不管她的回答是什么,他都会按照计划施为。
“吃过早膳再睡罢。”
谢玄琅将她抱到镜前,拿起梳篦轻柔地给她篦发,回忆着道,“你似乎喜欢飞仙髻?今日就梳飞仙髻罢。”
他一手挽起她的长发,另一只手拿钗环固定,手法生疏地摸索着,中途还不慎让已经挽好的发全盘崩散了一次。他自顾摇了摇头,又重复起前面的步骤……
“梳好了。第一次做得不太好,下一次,下一次定然就熟练了。”他往那高高的发髻上簪上一枚红宝石流苏,揽着她往镜中看。
王拂陵怔怔望去。
飞仙髻很复杂,他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她没有说话。
不过他似乎也不需要她应和。
梳完头发,他又去给她取昨日做好的衣裙,“今日穿这个罢。”
素色的上襦,青玉色的下裙,裙摆处绣着几朵鹅黄的花,色泽活泼,明艳照人。
“伸手。”
她就算不配合,谢玄琅也会笑吟吟地自己去摆弄她的肢体,摆成方便他穿戴的姿势。
穿好后,他又矮身去绥了绥那裙摆,见她的目光落在裙角那黄艳艳的花上,他笑着介绍道,“这里用的是心上锦。”
“心上锦?”王拂陵呆呆地重复。
谢玄琅:“取开得灿烂之花的花蕊之花粉染就丝线,织就此锦。”
她又不吭声了。
而他似乎也不在意。神色柔情而耐心,像是极为享受这般掌控、打理她的一切的感觉。
穿戴好之后,他便自顾带她去用饭。
王拂陵见他似乎还打算给她喂饭,便惊悚地自己接过筷箸吃了起来。
谢玄琅看着她避之不及主动的模样,眸中隐隐有些遗憾失落。
吃了几口之后,王拂陵才突然意识到这两天感到的不对劲之处,她的两个婢女呢?!
这两日谢玄琅都寸步不离地黏着她,害的她也没能分出心思去注意,这便问道,“青枝与歧雾呢?”
谢玄琅眉眼弯弯看着她用饭,袖手莞尔道,“杀了。”
第66章 困 “你竟调了北府兵来限制我的人身自……
王拂陵吃饭的动作一顿, 抬头正眼看向他,不敢置信道,“不, 你在骗我罢……”
谢玄琅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没有说话。
王拂陵的手一颤,倏地丢了碗筷,径直往外走去。
刚要走出房门, 便被守在门口的带刀侍卫拦住了去路,瞧着衣着打扮,竟像是军中的军卫。
两名军卫斜刀交叉在她身前, 板着两张棺材脸道,“没有郎君吩咐,夫人不可出门。”
王拂陵惊骇地回头,看向那个仍旧跽坐在原处,连头都不曾回的身影。
恰逢清影走了过来, 似是要向谢玄琅回禀什么,见到王拂陵被拦在门口的场景,一时脚步踯躅,不知该不该上前来。
王拂陵见到他,忙急声问道,“清影, 青枝与歧雾呢?”
“谢皎说杀了她们, ”她深吸一口气,缓了缓不平的心绪, 红着眼道,“可是真的?”
清影望了一眼堂中静坐的身影,纠结片刻还是道, “夫人别急,郎君与你说笑呢,夫人的两位婢女好好地在别的院子里呢。”
王拂陵这才放下心,脚步虚浮地往屋内走去,见谢玄琅神态优容,正在收拾食案上被她丢洒的饭菜。
王拂陵按住他的手,问道,“外面是甚么意思?”
谢玄琅顿住了动作,抬眸道,“夫人是甚么意思?为了区区两个婢女,就与我置气,难道两个卑贱婢女比为夫还重要?”
“是你先误导我相信你杀了她们,”王拂陵蹙眉道,“我要见我的两个婢女。”
谢玄琅收拾完,便站起身温声道,“那两个贱婢离间我们夫妻,蛊惑你逃婚,太没有规矩,不适合待在你身边。我已将她们送去别处调-教,待学会了规矩再来服侍你。”
一听他提起这茬,王拂陵只好道,“离开建康是我自己的决定,和别人没有关系,我们的事,不要迁怒无辜。”
闻言,谢玄琅乌浓的眼睫颤了颤,抬步朝她逼近,“所以,你终于承认你想逃婚?”
她只是想见见青枝与歧雾,确保她们的安危,可与他费了这么多口舌,他却全然不理会她真正的意图,只听不进人话一般钻牛角尖。
王拂陵也懒得说了,干脆缄默不语,随便他怎么想。
谢玄琅见她沉默,竟是连话也不与他说了,掩在袖间的手死死攥紧了衣袖,倏忽又告诫自己,要尊她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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