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授人以柄,你难道想害王氏灭族不成?!你将她送去了哪里?现下就派人去将她接回来。”
王澄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将藤鞭举过头顶,“是儿之过,请父亲责罚。”
王晖见他这般,便知晓他是铁了心不会将王拂陵带回,气急之下,直将王澄抽了个半死。
“勿怪为父狠心,阿澄,若不经此番皮肉之苦,要如何苟全性命?”
*
白皙光洁的额上不断有汗水滑落,眼睛被蛰得生疼,眼前的青石板上闪着光怪陆离的影子。
王澄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作拳撑在地上,竭力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王拂陵走到他跟前时,一抹纤细的阴影给他暂时遮挡住了日光,他惶然抬头,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阿陵?”
王拂陵在他身边跪下。
他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眼中布满了红血丝,面色白如金纸,苍白的薄唇干燥开裂,想起他往日风华如玉美姿容的样子,王澄眼下这副模样看得王拂陵心痛不已。
她眸中含泪轻声道,“阿陵不过离开几日,我爱美的漂亮阿兄怎么憔悴至此?”
听她出言,王澄才如梦初醒般,确认她真的回来了,
语出惊慌道,“你怎么回来了?!”
王拂陵认真道,“我必须回来。我若不回来,怎么证明阿兄的清白呢?”
王澄闻言,瞬间泪如雨下,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喘息着道,“阿兄不需要——”
“阿兄!!!”
心绪波动不平之下,王澄未能说完那句话,便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王拂陵怀里。
王拂陵正手忙脚乱地扶住他,前方跪着的王氏族人有听闻动静正欲回头者,不知前方谁人叫了一声,“谢骁骑出来了!”
众人目光又往宫门望去,自事发起,谢玄瑾便进宫与肱骨朝臣共商接下来的行动统筹,如今已经两日。
王拂陵随之看去,只见正朝这处走来的青年一袭绛纱袍,头戴武弁,银印青绶,腰配宝剑,是谢玄瑾!
王拂陵往前膝行了两步,又觉她掩在人群中太不起眼,干脆站了起来喊道,“谢大郎君!”
谢玄瑾闻言望去,待看清说话者,不禁一愣,“七娘,你、你回来了?”
“是。”王拂陵哽咽恳求道,“我阿兄事先也并不知情,他现在晕倒了,大郎你能不能向陛下求情,先送我阿兄就医。”
谢玄瑾见状,忙走过来将晕倒在地的王澄扶了起来。
又走过去对跪在前头的王函、王晖等人道,“丞相与王公先回罢。丞相为国操劳,夙夜在公,其间辛劳与功绩陛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陛下本也没有要迁罪于丞相与王公的意思,只怪反贼可恶,竟累得诸君在此受苦!”
早在王逡作乱的消息传来时,王函等人便当机立断表明立场,道是从此与反贼一刀两断,心向晋室。
虽断然不会信甚么“陛下全无迁罪之心”,但如今听闻谢玄瑾此言,众人总算是稍稍安心一些。
各自带着家人打道回府,谢玄瑾看了一眼昏过去的王澄,又想起往日王晖对王拂陵的态度,便温声道,
“七娘,我送你们回去罢。”
王拂陵连声道谢,与他一道回了乌衣巷。
几人回到王氏府后,便先派人去叫了府里的医工来给王澄诊治。
王晖年纪大了,再如何看着年轻,到底不是青年人的身体素质了,这两日跪下来,早已是强撑着一口气。
王拂陵只顾着照看王澄了,一心都在他身上,谢玄瑾便主动出言劝王晖道,“王公这两日受累了,不若先回去歇着罢。静之这边我与七娘照看着便好。”
王晖面色不善地睨了王拂陵一眼,又对谢玄瑾露出一个感激和气的笑容,“有劳大郎。”
谢玄瑾:“王公客气,静之是我多年好友,此乃瑾分内之事。”
王晖离开之后,谢玄瑾转身回眸,正见王拂陵坐在床前,执着帕子给王澄擦脸。
两人自问卜那日之后便没再见过,他不知父亲与长公主之间到底是作了什么打算,毕竟当初那般草率地敲定了他们的婚事,那时他不曾怀疑过,可随着后来阿皎出征……
阿皎出征一事本就超出了他的意料,更别提他竟真的大获全胜,回来后论功行赏时提出的第一个要求竟是求娶七娘。
记起那日朝会结束后,他撞见长公主不佳的脸色,他才忽然意识到,事情似乎不似他想的那般简单。
想起两人走了一半的六礼,眼看着婚期都近在眼前了,而他也在不知何时,情不知所起……
七娘与阿皎之间本就是有情的罢?
阿皎日后还会使小性子伤她的心么?两人婚后会恩爱幸福么?
嫁给阿皎,她会觉得比嫁给他要感到开心么……
思及此,谢玄瑾心中不免黯然。
王拂陵正蹲在床边拧湿帕子,拧完一转身却是身形微晃,谢玄瑾眼尖地注意到,快步上前扶住了她。
“没事罢?”
抬头对上他不赞同的目光,王拂陵一愣,浅浅笑道,“多谢大郎,我无事,可能一时起的急了。”
谢玄瑾觑着她面色尤为苍白,瞧着精神也不太好的样子,想着兄妹两人本就感情甚笃,此番她说不定是听到消息后,彻夜不停地赶来的。
这傻姑娘,也不知路上是否有安心合眼休息过……
他拿过她手中的帕子,将她按在床边坐下,“我来罢。你的脸色怎么这般差?先好好休息,若是静之醒来,见到你这般模样,他也会不安的。”
王拂陵不自在地摸了摸脸,“没有吧……我感觉还好。”只是有点累,有点困,还有点晕……
少顷。
张林带着箱箧匆匆赶来了,先给王澄把了脉,道是忧思疲劳过度,加之外伤发炎所致,随后便又给他清理了背上的伤口,妥帖地上了药。
另写了药方交给侍从下去煎药,张林走时,看了一眼王拂陵的面色,犹豫片刻又劝道,
“郎君身体强盛康健,伤势无大碍,皮肉伤将养几日便可恢复如初。倒是女郎……”
谢玄瑾当下对于有关王拂陵的事莫名地在意,听医者特意提起,他不免有些担忧地多问了两句,“七娘怎么了?”
他忧心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女郎柔如弱柳一般,教人忍不住心生怜意,与家里那个生龙活虎、康健得宛如个小牛犊子一般的令蕴完全不同。
有系统提示在前,加之王拂陵也能切实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状况,若是比喻的话,现在的她就像是风中微弱的火苗,命如飘烛莫过如此。
眼前的可是王氏府养着的杏林神医,早就听说过中医的神奇,王拂陵生怕他瞧出什么端倪说了出去,便忙道,
“或许是昨夜一宿未眠,惹得今日脸色不佳罢。前些日子苦夏,饮食上也缩减不少,来日将养一段时间,想来就好了。”
张林看出她的隐瞒之意,只叹了口气摇头道,“女郎多加保重身体,切忌情绪波动,切勿熬夜过劳,万不可再彻夜不眠。”
王拂陵连连点头称是。
张林离开后,谢玄瑾忙将王拂陵推到床边坐好,知道叫她回去休息她也不会答应,便只道,“张医工说的是,静之这边我来照看就好,你先歇着罢。”
当下两人只等着侍从煎好药送上来了。
王拂陵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疲乏困意渐渐上涌,室内一时安静,伴随着清苦的药香,竟也格外好眠。
她靠着几案,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谢玄瑾默不作声,待见她睡得沉了,才悄悄走近。
她这姿势怎么看都难受,他想了想,还是轻手轻脚地将她打横抱起,准备放在王澄宽大的床上,叫她好好睡一会儿。
刚把人抱起来转个身的功夫,忽听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大哥,我听闻王郎君昏倒——”
看清屋内的场景,谢玄瑜的话音戛然而止,将要说出的话也咽回了嗓子里。
谢玄瑾拧起眉,对来人无声摇了摇头。
谢玄瑜愣愣地看着。
高大的青年轻手轻脚地抱起沉睡着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了床上,眸光柔情似水。
她从未见过大哥这副神情……谢玄瑜心底一惊,他该不会真的对拂陵阿姊产生了情愫罢?!
第69章 女昏 她今日竟要嫁人了
谢玄瑜站在门口焦灼地踱了两步。
从理智上来讲, 她可以理解。谁会不喜欢拂陵阿姊呢?她这么美,性格又这般温柔,她大哥喜欢上她再正常不过。
但从情感上, 她却不免为他感到悲哀。
拂陵阿姊与谢皎两人之间虽几多波折,但这一切不正是因为在意么?
谢玄瑜与谢玄瑾不同,他只以为谢玄琅是待王拂陵不够用心,才会频频使性子, 作诸若即若离的姿态,叫女儿家的一颗芳心不上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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