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聿拿着屠宰刀,看着面前这头刚刚死去已经剃毛的猪,一时间有些无从下手。
边儿上的蒋师傅将烟头杵息,面无表情的说道:“你再看它,也不能用眼睛将它一刀刀给剁了,下不去手就赶紧哪儿来回哪儿去!”
顾聿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手起刀落,就先顺着上面给猪开膛破肚。
刀子划到中间的时候被骨头卡住,他额角冒着细汗,神情带着一丝紧张。
蒋师傅突然开口:“卡住了不知道换个工具啊,斧子,锤子不会用啊?”
得了指点,顾聿接下来的动作就顺利多了。
按照之前蒋师傅所说,去头去尾去猪蹄,除了两扇排骨,其余的全都骨是骨,肉是肉的给分割好。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深色的衣衫被汗水打湿贴在身上。
即便穿了砍猪的防护衣,那些四溅的骨头渣和血沫子也沾了不少在他身上,脸上,发梢的汗水顺着鼻尖滴落,染着脸上的血污滑落形成一条血汗,一双手满是粘腻浓郁的血腥味,看起来狼狈又肃杀。
张睿年在一旁看的心里难受,不是滋味。
而外面站在树杈上的乔星棉,就这么不远不近的看着里面的一切。
她不自觉紧咬嘴唇,忍住发酸的鼻头和眼眶,不让眼泪滚落下来。
蒋师傅检查完顾聿的作业,评价不错:“除了一开始有点手生,你倒是适应能力挺快,这股子聪明劲儿干啥不好,非得来劈猪,来都来了,剩下三头也交给你了。”
张睿年焦急的上前道:“蒋师傅,我哥这不才来吗?今天试试手得了,慢慢来,慢慢来。”
蒋师傅睨了张睿年一眼,扭头看向顾聿:“小伙子,你怎么说?”
顾聿垂了垂眸,用帕子将脸上的血汗攒干:“来都来了,继续。”
情深不必昭然若揭,他心有所依,所累皆为甜。
张睿年闻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哥啊,我知道你厉害,这还有三头猪呢,悠着点吧?”
顾聿没看他,继续手里的活。
“今天谢谢你了,你先回去吧,每周一三五七早上六点之前我找我。”
张睿年知道劝不动他,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却没成想,刚下山就被一颗小石子给袭击了。
“嫂子,你怎么来了?”
乔星棉眼尾还有些泛红,扬了扬嘴角:“我啊,就是来看看我家聿哥上班的地方怎么样。”
不看还好,一看简直给她心疼坏了。
张睿年也有些苦大仇深的挠了挠头:“是啊,咱聿哥瞧着多俊郎的一小伙啊,这要再早些时候可不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吗,跑来做杀猪匠的活儿,我当时也是鬼迷了心窍,怎么就答应了呢。”
乔星棉望着顾聿所在的位置,若是在一个战乱年代,估计顾聿走的就是杀伐证道的路子了。
两人一路往回走,快到分岔口的时候张睿年突然出声:“嫂子,这大晚上的,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乔星棉摇了摇头,“你担心我不如担心你,我走夜路可比你安全多了。”
说罢便在张睿年一脸恍然的神情中,晃晃悠悠的离开了。
顾聿这边接近三点才结束,他将工具放下,去水池边将身上清理了一遍。
蒋师傅递给他一刀肉,七分肥三分瘦,卖相特别好,是个人都喜欢的那种。
顾聿没接,问:“可不可以换几斤瘦肉给我,这猪下水和小肠你们不要的话,我能带走吗?”
蒋师傅失笑的摇头:“你这小子,咋好肉不吃,尽要这些人不要的?
就我给你这刀肉,这卖相拿到外面去可是一等肉啊,卖最高价的那种!”
顾聿蹲下身,在盆里捡猪下水,这都是他家媳妇儿爱吃的。
将东西挑拣完,蒋师傅在那刀足有十斤左右肥肉的基础上,又给他添了几斤后腿肉。
“干我们这行的也不比那城里投机倒把的轻松,本质上没差,兴的是苦力活。”
“以后你每晚来我这砍四头猪,就是这个标准,猪下水和猪骨头这些东西拿去卖也不值几个钱,你爱捡多少捡多少,自己看着办。”
“行了,也不早了,赶紧回去吧。”
顾聿拎着一大包肉,带着点小愉悦的心情健步如飞,负重训练。
想到明天乔星棉起来看见他的‘战利品’双眼亮晶晶的模样,他就觉的浑身是劲儿。
然而,自以为身轻如燕像做贼一样摸进门,就要往灶房去的顾聿。
却在看见打着小哈欠,一副睡眼朦胧的某人倚在门框上的时候,吓得手里的肉都差点飞了出去。
他像个做错事的学生,端端正正的立在原地,手里还提着个化肥袋,小心翼翼的瞄了眼乔星棉。
见她就这么直勾勾的看他也不说话,挪了挪脚想上前又觉得莫名心虚,紧张。
“你还没睡呐?”
第83章 聿哥自卑了
乔星棉懒懒的打量着他,朝他招了招手。
顾聿迟疑了片刻,拎着肉袋子在她一米外的距离站定。
她似是不满这个距离,朝他走近一步.
他却下意识的往后退一步。
“你退什么?”
“我、身上臭,脏。”
乔星棉手里捏着手帕靠近他,见他又想躲,恶狠狠的威胁:“你要是敢动一步,今晚你就在这院里喂蚊子吧!”
顾聿脑中警铃一响,很识趣的站在原地,幽怨的睨着她,不吭声。
她一靠近他,那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的香味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很舒心,很放松。
即便他现在有好好练武,一下子连砍四头猪,他还是有些疲惫。
那种生命在手中流逝,随之还要将其五马分尸的感觉,他现在想想其实还是有些手抖的。
那一刻的他很脏乱狼狈,像是在烂泥地里翻滚的臭虫,自卑又窘迫。
而她,却像是遥远天际漂浮的洁白云朵,自由悠闲,不受拘束。
他在那一瞬间领悟了‘云泥之别’的真正含义。
也幸好,那样的一幕没有让她看到。
“聿哥,要不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先干一段时间,房子建好我就不去了。”
他虽然干的是宰猪的活儿,但本质意义上和投机倒把一样,不过他们就是一个供货商,而张睿年就类似于跑市场的。
生肉的活儿是很苦很累,但至少他每天还能带十多斤肉和猪下水回家,每月还有二十块钱,这个福利待遇已经很不错了。
毕竟现在城里人月供也就那么半斤肉,生肉的行当也是黑市最大的经济来源和依仗之一。
甚至不少单位里的人也会时不时关照一下黑市的生意,也仅仅就为了那口肉吃。
那天晚上拿走张睿年五十斤肉是例外,他们也不能长期这么干。
只是,恐怕张睿年也不知道杀猪匠真实的情况。
乔星棉一直都知道顾聿这人平时看起来对什么都漫不经心,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但他一旦下定决心要去做一件事,别人劝是没用的。
他骨子里那股不怕苦不怕累的坚韧劲儿,让她折服,又隐隐觉得自豪。
“行了,去将东西放好,洗漱一下。”
顾聿点了点头,将东西往灶房里一放,迈着长腿就往河沟那边跑。
拿着乔星棉递给他的香皂,在河里洗洗涮涮一番,又将脏衣服给顺手洗了。
也不知道他媳妇儿这香皂哪儿来的,原本一股子腥臭味的衣服被香香的味道所替代。
顾聿回来的时候,乔星棉已经躺下了,屋里却有一股奇异的香味。
他轻手轻脚的推开门往床边属于他的位置躺下,一双手缠了上来,随即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挤到他的颈窝。
瓮声瓮气的鼻音自他耳边传来:“辛苦我的聿哥了。”
顾聿抬起手臂将她往怀里揽了揽,冷硬俊朗的五官柔了又柔。
心满意足的用下颌轻蹭了蹭她的头顶,沉沉睡去。
乔星棉醒来的时候,顾聿还睡的很沉。
她从他身边抽身离开的动静都惊惊醒他,看来昨晚的安神香挺好使。
外面的鸡刚叫了两声,她看他微微蹙眉,抬手迅速捏了一道符没入顾聿眉心,好让他多睡会。
看了眼腕表,刚五点过,她起身去了灶房。
将他昨晚带回来的猪肉拿出来,颠了颠那刀有十来斤的猪五花,又看了眼稍微小点的瘦肉,和那一堆大肠小肠,心里又甜又暖。
她的聿哥啊,怎么就这么好!
想到昨晚他那不想让她靠近,怕嫌弃他身上味道和赃物的模样,又让她恨不得抱着他啃两口!
强效去污去味儿,她多的是办法!
将猪大肠和小肠用温水洗了一遍放进木盆里,打算待会从灶膛里扒拉一点草木灰出来洗。
自上次用富强粉洗猪大肠之后,她才知道草木灰是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