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反射出日光，鲜血飞溅在周围人的身上。
无数的人倒在了地上。
罗伯远杀红了眼。
孙砚南和卢鸿的人在喊话他投降，罗伯远只当作看不见。
但在交战的过程中，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退守州城后，他把迟熙和钟鸣岐叫来。
钟鸣岐惊讶，“您是想……”
罗伯远看着地图，右手手指在地图上一划，“我们将敌军引到这个位置，让城内的百姓有时间逃跑。”
池熙愣住，“您是想……”
罗伯远道，“只要他们能够逃到别的县城，或者别的州，就能继续活下去了。”
钟鸣岐道，“就算他们能够逃出去，也会被追杀。”
罗伯远道，“总比屠杀在城内好。”
片刻，他叹了口气，“我们的兵，能逃的，也赶紧逃了吧，不必和我一道死。”
无奈的氛围笼罩着在场的众人。
几个将领望着罗伯远，不禁红了眼眶。
“大哥……”
“主公您真的要……”
“主公，不若我们一起闯出去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是啊，来日我们再……”
“大哥，我一定会追随您！”
罗伯远看着他们，语气依然坚定，“不，你们若能活下去，一定要继续活着，替我看看这世道，能变成什么样！”
钟鸣岐一顿，轻声道，“若有人能一统天下，不过是如大魏朝建立之初那样，休养生息、减免赋税。”
“休养生息、减免赋税，不是挺好的吗？”罗伯远笑了笑。百姓就能过上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了。
他转眼望向夜空，想起先前洪灾时，听到幸存的百姓说有个神秘的女人从水中救起了将死的亲人。事后，没有人再见过那个女人，也没见过那些失踪的百姓。
他们是被神明救了吗？
罗伯远视线模糊，他不由想到：若这世上真有神明，你能否能来见我？
你能否救一救这一城的无辜百姓呢？
次日。
罗伯远按照昨晚定下的计划，带着两三千人直直地往前杀去。
引得敌军的包围圈也随他们从城门口缩至州城前方。
城内早就收拾好行礼的百姓也趁机逃出，拖家带口地窜向四面八方。
孙砚南等人时刻关注战局。
杨宪疑惑，“罗伯远是想要弃城逃跑？”否则他们为何会离开州城的范围？
崔岫皱眉，“城里的百姓外逃了，最好马上派人将出口堵住。”
“但罗伯远……还是先拿下罗伯远为重。”杨宪道。
萧用闻言愣住，“罗伯远为何会这样做？”
是，以而今的局势，守城作战绝对比弃城而逃要更好。
离开了晁州州城，罗伯远他们根本撑不了多久。
莫非他是想逃出去，寻一个新的地方养精蓄锐，等待东山再起？
可是……
孙砚南目光锐利，冷声道，“无论他想做什么，今次他是绝对逃不掉的。”
在场的军师和将领齐齐点头，“是！”
卢鸿那边。
应言洲望着越缩越小的包围圈，对卢鸿道，“主公，罗伯远手下的钟鸣岐，是我的师弟，待罗伯远败了，您可否饶他一命？”
卢鸿想了想，“哦，你以前说过，钟鸣岐和你同为蒋津的学生。”都是纵横家弟子。
他大手一挥，“若是你的师弟，你若说得他归降本州牧，本州牧会给他赐官。”
应言洲立即拱手，“多谢主公！”
陶望望着不远处混战的大军，道，“如果孙砚南的人先行擒获了罗伯远……”
梁善光却道，“罗伯远活不下来。”
卢鸿一扯缰绳，“他活不活有什么要紧？我和孙砚南要的是晁州！”
罗伯远身边的将士越来越少。
有些逃了，有些被杀了，剩下的跟随他逐渐远离了州城。
敌军紧追不舍，包围圈越来越小。
罗伯远手中长枪插在了地上。
他看到了神明。
贺青蓝是从四方郡过来的。
燕回关那边，程辉指挥人特地送了粮草、药品、衣物过去，解了大军的娘子军的危机。
宋黎带着商队继续前往荒漠深处。
四方郡这边，所有工作刚刚走上正轨，百姓们热火朝天地干着活。
江舟带着酒坊的人过去巡查，很是满意地决定迁酒坊建造酒县，为此特地邀请神女亲临，征求神女的意见。
贺青蓝没有意见，特别强调了疏通河道。
江舟非常高兴。
离开四方郡后，贺青蓝掐指一算，发现罗伯远死期就在这一两日。
她立即前往晁州见罗伯远最后一面。
罗伯远望着那个与战场格格不入的年轻女郎。
他迟疑着问，“先前那些死在洪灾中的人……是您救了吗？”
贺青蓝说：“是我。”
罗伯远变了脸色，既惊又喜，“您……”
贺青蓝打量着罗伯远，忽然道，“城里的百姓，正在逃跑的百姓，我可以带他们走。”
罗伯远愣住。
他张大了嘴，“您……您是说……”
贺青蓝颔首，“我们四方郡目前很缺劳动力。”
四方郡？那是哪里？不过不重要，罗伯远满是感激地单膝跪地，“多谢仙女！”
贺青蓝道，“不用谢，我既不是为了你，也不是打算白养着他们。”
她这么说了，罗伯远放心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睛红了起来。
他道，“百姓有福，得仙女相救。”
这世上竟然真有仙女，仙女还愿意对无辜的百姓伸出援手。
罗伯远伏地，“您的大恩大德，可惜在下无以为报。”
贺青蓝问，“你不想活下去吗？”
罗伯远朗声大笑，“我死在这里，才是最好的！”
“但请仙女……”
他看向四周因为仙女的神力被定住的所有人，他们的姿势、表情显得无比滑稽，但他笑不出来。
罗伯远沉声道，“请仙女也救一救我的兄弟们！”
贺青蓝却是叹了口气，道，“想活下去的人，我可以带他们走。想和你一起死的人，我不会阻止。”
罗伯远瞪大了眼睛，“您……”
贺青蓝神情平静，“我不会阻止你，自然也不会阻止他们。”
她救的从来都是不愿意死的百姓，真心想死的人她不管。
罗伯远愣了愣，忽地又笑了起来，“也罢。”
他看着贺青蓝，“仙女，您是仙女，想必能解答我的疑惑。”
贺青蓝对他对视，她明白他想问什么，于是道，“顶尖的内功要搭配顶尖的心法。”
罗伯远：“……”
他的表情变得茫然。
就听仙女道，“自古以来，农民起义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农民自身的局限性。”
“号召起义的头领也好，很多参与起义的人也好，他们自身都有缺点和不足。但在起义的过程中，他们没有约束自身，没有改正不足，他们满足于一时的胜利，他们不能带领同伴走得更远。”
仙女凝视着罗伯远，道，“如果没有正确的思想引导，是无法建成一支真正的革命队伍的。好的队伍，要思想明确、纪律严明，如此才能剪除局限性，始终保持先进性和纯洁性，取得革命的最终胜利。”[注1]
罗伯远的表情变得愈发懵逼。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历朝历代到了末年，起义的百姓之所以失败，我之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我们没有正确的思想引导？
他望着仙女，瞳孔地震：可什么样的思想才是正确的？
贺青蓝没再继续解释。
这话她一两句解释不清，如果要说到罗伯远听懂，怕是要请祝游川过来煮茶对坐，说上几天几夜。
神女抬眼看了看天空。
那虚无的天道投来警告的一眼。
她轻嗤了声，对罗伯远道，“我要走了。”
虚空之中，那被迫定格的时钟的指针，开始往前走。
嘀嗒。
嘀嗒。
嘀嗒。
神女消失在了眼前。
四周忽然被强行暂停了时间的将士们重新开始动了起来。
他们毫无所觉。
不知道自己刚刚不能动，不知道有仙女曾经来过。
罗伯远忽然仰头大笑。
池熙等人震惊地望着自家主公：您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今天可能会死吗，怎么突然就……
罗伯远停了下来，他望着他的兄弟们，道，“刚刚仙女来过了，她答应救你们，你们能活下去。”
众人：“……”
卢鸿的大军和孙砚南的大军，继续围剿罗伯远等人。
但他们没有意识到，刚刚逃出了晁州州城的百姓，现在还被困在城内的百姓，正在被他们围杀的叛军，不断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