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只想解释清楚他是正经工作的人,然后赶紧把邹静兰送走。
但董晋尧却先出了声,他似乎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不好意思阿姨,关于衣服我必须得解释一下。上次那件T恤是扎染风格,手工制作,不是没洗干净,牛仔裤上的破洞也不是烂的,那是一种……怎么讲,街头风格?不工作的时候我喜欢随意自然一点的穿着。至于今天这身衣服,是比较特殊,但它是很专业的骑手服,长距离骑行时,他的舒适度和吸汗……”
“打住!”邹静兰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什么骑行?骑什么?”
“自行车。”
邹静兰一声冷笑,“所以你出门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又转头看着盛樱:“这就是你说的努力认真靠谱的人?”
董晋尧闻言愣了几秒......这,是在说他?
“骑自行车和他努力认真靠谱相悖吗?”盛樱一脸无奈:“妈妈,裴叔是不是还在等你?赶紧下楼吧,下周我回家我们再聊好吗?”
邹静兰刚刚在楼上听盛樱介绍这人的工作情况时,本来还有点好奇心,想着如果遇到了,定要好好抓着人问清楚。
现下一看,这身奇装异服,还有自行车,都是什么鬼?
完全没有了解的必要。
她狠狠瞪了盛樱一眼:“脑袋清醒点吧!我希望你不要再让我第三次看见这个人!”
盛樱咬着唇,把邹静兰送出了门。
回头,董晋尧已经重新钻进了厨房。
“不好意思,我妈那个人……”
“没关系,好多父母都这样,完全能理解。”董晋尧笑着耸耸肩。
盛樱突然觉得难过,她不知道董晋尧是天生乐观脸皮厚,还是在一次次羞辱中练就了这样无所谓的心态。
他的自愈能力真的是太迅速、太强大了。
“不过,你母亲今天过来没有提前跟你说么?”
“没有,她从山上避暑回来,给我带了些东西,下了高速先来的我这边。”
“知道密码,自己进来的?”
“自然。”
“唔。”董晋尧若有所思。
“怎么了?”
“我在想,以后在卧室以外的地方活动,我可能需要注意一下穿着,你妈妈似乎对穿衣打扮很在意?”
盛樱苦笑,邹静兰在意的才不是穿衣打扮,而是衣服背后透露的财力、生活质量和家庭条件。
可这两次碰面,董晋尧的服饰完美向她展示了随意、破旧和毫无品质。
她几乎没什么犹豫,话脱口而出:“我换个密码吧。”
尽管不断提醒自己不要被邹静兰的突然到访影响,但盛樱脸上勉强的开心和笑意全都明晃晃地落到了董晋尧眼里。
排骨烤得很入味,外焦里嫩,格外鲜美,但她吃得很慢,量也不多。
收拾好餐桌,她去花园发了一会儿呆,又默默走进浴室洗澡。
她当然不认同邹静兰的观点,要么把董晋尧当临时用品断掉,要么开始计划长远稳定的关系。
但她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想和他分开,至少现在她完全做不到,但要更进一步也并不容易。
她承认自己有过很多次心动幸福的时候,也很清楚自己喜欢着他,甚至是迷恋着他。
但这只是单方面的感觉,董晋尧的态度她根本摸不清楚,她也不想去搞明白,因为问出口的那一刻,很可能就意味着结束。
盛樱在温和的雨帘下轻轻闭上了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眼里只剩一片模糊和迷茫。
无所依伴的感觉被一阵轻快的吉他声打断。
盛樱睁大了双眼,只见董晋尧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浴室,此刻正坐在马桶盖上,黑衣白裤,怀里抱着把吉他,一副轻松闲适的模样。
她脸颊有些发烫,打开玻璃门问:“你要干嘛?”
“唱歌。”董晋尧看她用手遮住自己的身体,轻咳了一声,这动作简直毫无意义。
“什么呀?”
“给你的淋浴时光伴个奏,这样心情会不会好一些?”
盛樱难以置信:“你在这儿我怎么洗?”
“那是要我脱了一起?”董晋尧放下吉他,作势要脱衣服。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快去洗,就当一边洗澡一边听演唱会了,这待遇不错吧?”董晋尧眨眨眼,说完不等她回应,直接拨动琴弦,一边看着她,一边哼唱了起来。
是Justin Bieber的《Love yourself》
“......My mama don‘t like you but she like everyone,and I never like to admit that I was wrong.And I’ve been so caught up in my job,didn‘t see what’s going on.But now I know I‘m better sleeping on my own.Cause if you like the way you look that much,oh baby you should go and love yourself......”
吉他声若有如无,他的歌声低沉婉转,很轻很轻。
但盛樱的心却一下比一下跳得更快更重。
她第一次听董晋尧认真完整地唱完一首歌,他们睡过那么多次,那么亲密地吻过对方,她却从不知他的歌声这么好听。
而此刻,让她脸红心乱的,不仅是他的歌声,还有他全程注视着她的眼眸,那样静谧、幽邃。
同一天,城市的另一端,叶心瑶也和母亲吵了一架。
起因是叶母嫌请保洁做卫生太浪费,一次上门几百元,一个月来四五次,这在过了几十年艰辛日子的叶母看来,实在是奢侈浪费。
她告诉叶心瑶,自己可以打扫。
但叶母对房屋洁净度的标准很低,郑天宇有天问叶心瑶,“你有没发现卫生间地面有几处明显的污渍?看着很难受。”
这一晚,叶心瑶连打了三个电话,郑天宇都不接,只在微信上回她:晚上不回。
叶心瑶盯着这短短的几个字看了很久,再想起中午婆婆打来的电话,心里更是烦躁得不行。
满腔憋屈和痛苦无处发泄。
她走到客厅,看见小月亮又在看电视,而叶母在一旁帮忙收拾玩具,突然就忍不住了,开始嘶声力竭地抱怨了起来。
“孩子的玩具要让她自己学会收拾!你这样什么都帮她做好是在害她!”
“还有看电视的问题,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迁就她,不要一哭闹就给电视看,一点原则都没有!”
“你再去看看你今晚炒的菜,剩了多少!每次炒菜都是一大锅,就像没吃饱过的人一样,然后让我们跟着你吃剩菜,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你炒的菜都是一个味道?!”
“房间卫生也做不好,除污除尘都只做表面,稍微顽固一点污渍全都没擦干净!到处脏兮兮的,那么恶心,怎么住人?”
叶心瑶终是把郑天宇不愿回家的原因归在了母亲身上。
在女儿滔天的怒火前,叶母选择了沉默和隐忍。
她紧紧拽着自己的衣服,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知道了,明天我做饭和收拾的时候注意着点。”
叶母这一生都是沉默寡言的老好人,过了几十年拮据的日子,每天跟着丈夫为生存奔波,日常和叶心瑶的交流并不多,一家人从未有过浓烈感情表达的时候。
尤其是叶心瑶到渝州读大学以后,物理距离、代际隔阂,根本没有共同话题。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爱自己的女儿。
叶母来渝州帮忙带外孙,曾遭到丈夫的强烈反对。叶心瑶父亲觉得她来了后反而会给叶心瑶添麻烦,留在西宁,可以和他一起继续打工存钱,以后生病什么的,不会给女儿增加负担。
作为女性,叶母比丈夫敏感,考虑得更多,也更会察言观色。她在第一次见到郑天宇时,就已经察觉到叶心瑶在这段婚姻中卑微到不正常的处境。
如今一来,她是什么都看明白了,女儿在亲朋好友面前炫耀的富贵和幸福,竟是如此憋屈。
但,她要当一个劝女儿离婚的母亲吗?她能将这一切放下不管,独自返回西宁吗?
叶母曾经纠结过好多次,她不能,除非叶心瑶自己主动结束这段婚姻。她也不能走,她走了,谁来当女儿的出气筒?
有好多次,小月亮周末被爷爷奶奶接走,只剩她和叶心瑶在家里。母女共处一室,却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她担心叶心瑶会憋出病来。
她在这里尽心尽力地付出,比那些拿钱做工的保姆佣人更累更卖力,每天打扫、做饭、带孩子,她认为这是叶家对自己女儿婚姻的支持,没有钱,但他们有力。
她希望叶心瑶工作发展得越来越好,希望女儿最终有底气在郑天宇和婆家面前昂首挺胸,抬起头来。
叶心瑶转身回屋,把门重重关上。
母亲的懦弱和小心翼翼总能让她产生一种非常微妙的胜利感。
她知道叶母这种“缩回去”的表现不仅是因为本身性格使然,更是因为她可以毫无理由地永远包容自己。
她更知道,她敢如此不顾及对方感受的发泄嘶吼,是因为那是她真正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