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叶心瑶的看法,这件事如果能有回旋的余地,至少都是一年后,看久鑫是否能达成当初承诺翻倍的销售。
盛樱一听,心里已经凉了半截。久鑫专注做睿德多年,对产品的重视度和资源投入都是优先级的,跟鸿康好几十个产品在连锁里的做法完全不一样。
销售不说翻倍,但肯定比鸿康做时要高出一大截。
而且久鑫本身是睿德的巨头代理商,供货权既然拿过去了,怎么可能还会放出来?
盛樱将事情全面客观地阐述了一番。
当初,老冯都说这个事情没有办法,价格拼不过,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还安慰盛樱专注把其它品类做好就行,对整体销售不会有太大影响。
但冯嘉怡显然有不同的看法。
她斜靠在沙发上,面带很浅的笑意:“美心如果只看价格的话,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努力的方向可能是错的?”
一个疑问句,但语气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请冯总指教。”
“睿德隶属广悦集团,而广悦是非常正规的上市公司,即便最开始他们是通过打价格战抢进口血糖仪的市场,但这么多年下来,他们的管理也应该趋于规范了。这件事情的本质是厂家对渠道的管控,应该由他们出面去解决。美心和我们合作了十多年,无论是总部关系还是对门店的把控,我们都应该比久鑫更胜一筹。况且,我们还有那么多产品在美心,每天有人专门在门店维护销售和客情,久鑫做的再大也是批发渠道,他们没有连锁经验。”
“是这样的冯总,最开始我去找过厂家,希望他们能出面和久鑫沟通,不要去我们的渠道干扰报价,但厂家的意思是尊重连锁的选择。”盛樱赶紧回道。
“和厂家的合同里没有指定渠道供货商的授权文件吗?”
“有,但是一年签一次。”
冯嘉怡若有所思:“今年前三季度美心的整体销售怎样?”
“结款价四百万左右,和去年同期相差不大。”
“四百万左右?相差不大?”冯嘉怡表情很夸张,“盛经理,我觉得如此模棱两可的说法不应该是做销售的人说出的话,请给我具体的数字。”
盛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起来:“九月数据还没有拿到,我今天下班前报给您。”
“睿德今年在美心的销售呢?”
“我今天争取拿到。”
“行,那你先出去吧,后面我们再沟通。”
“好的,那冯总您先忙。”
盛樱起身,还未走到门口,冯嘉怡又突然开了口,语调慢慢悠悠的:“盛经理,供货权是在你手里丢的,如果我是你,绝不会咽下这口气。我不知道前面大半年你是怎么想的,但今年还剩三个月,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计划。”
盛樱回头,扯出个很勉强的笑:“我会努力的,冯总。希望后面能得到您更多的指点和支持。”
回到工位坐下的那一瞬,盛樱倒吸了一口气。
她几乎可以确定,刚刚冯嘉怡临了的那个眼神,以及那番话背后的深意:供货权在你手上丢的,这种奇耻大辱你都能忍?如果抢不回来,大概率你也可以主动辞职走人了。
这一天以及这一周剩下的时间,盛樱几乎都泡在数据里了。
她当晚就把美心前三季度的销售和睿德的情况邮件汇报给了冯嘉怡。
后面几天,除了常规工作的跟进,又把手里负责的九家连锁,详细到今年每个月、每个品类的销售以及和过去两年同期的对比,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保证所有数据都准确无误,尤其是确定美心今年在丢掉睿德后依然保持着小幅增长的销售和利润,才算放了心。
周五下班前,她把文件汇总发到了冯嘉怡的邮箱。
虽然对冯嘉怡的工作能力有了那么一点改观,但盛樱知道,自己依然不喜欢她。
这种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轻飘飘的。
“如果我是你,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今年还剩三个月,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计划。”
真是说得够轻巧,天生习惯发号施令。
可她凭什么,凭自己投胎投得好么?凭她觉得自己年轻漂亮么?
价格和利润是私营企业最看重的根本,如果这一点鸿康没有优势,拿什么去谈?做什么计划都是无用功。
可这些话盛樱当着冯嘉怡的面一句都不会说。
打工人的自我修养,永远微笑着、举双手双脚无条件拥护领导的决定,然后把所有腹诽藏在心底。
她还没有辞职的打算,只能服从,她甚至依然对升职加薪有着隐隐的期待。
工作一周,盛樱默默地观察着,冯嘉怡每天晚到早退,喜欢找人进办公室单独沟通,挑了一圈儿刺,享受够了上位者颐指气使和刁难人的快感。
但她很怀疑,这种只会拿捏人、缺乏实打实能力的富二代对工作的热情能持续多久?
第5章 老无所依
周五傍晚,盛樱先去了大姨邹静竹住的芳华居。
大门口如往常一样坐了两排纳凉聊天的大爷大妈,一见她进门,手里还抱着副拐杖,都笑眯眯地问:“樱子来啦?这拐杖是给你大姨带的吧?”
“是啊,之前用的那支磨损得厉害,得换个新的了。”
“这拐杖看着质量蛮好的,多少钱一副?”
“我们公司拿的内部价哈,很便宜!”
盛樱笑着喊了一路的爷爷奶奶,终于到了邹静竹家。
邹静竹六十多岁,年轻时曾是一名全职作家,没成气候,后来进了事业单位做文宣,身上孤高清冷的文人气息始终很重。
与邹静兰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邹静竹一生未婚未育,恋爱谈没谈过都是未知。
她年轻时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喜欢一些宏大的东西,比如星辰山川、宇宙永恒、精神和灵魂,不愿拘泥于世俗琐碎和小情小爱。
她收入不高,从未富贵过,物欲也特别低,常常背着大包,一边长途苦旅,一边写文挣稿费。
邹静竹与妹妹不太对付,两人年龄相差比较大,相互理解不了对方的思想观念,少时可能还有过一些旁人不知的矛盾和隔阂,平时几乎从不见面,连手机联系都很少。
但邹静竹对盛樱很好。
小时候,逢年过节见面,她总是一脸慈爱赞赏的笑意,关心她有什么兴趣爱好,如何与朋友相处。
每年盛樱过生日,邹静竹送的礼物都别出心裁,大方又有意义。
盛樱非常羡慕邹静竹的生活状态。
就在前几年,邹静竹六十岁生日时,她送给自己的礼物是去户外体验攀岩,目的是为了感受“永远向上的动力”和“纵身一跃的刺激”。
她清瘦,两鬓已有缕缕白发,整个人却闪烁着朝气和活力。
可这两年,不知是因为年岁渐长,还是停笔后财务困难的原因,邹静竹对世界突然没有了那么多的好奇和向往。
她深居简出,因为常年伏案工作缺乏运动,健康状况不太好,现在靠积蓄和出租房屋生活。
她住一个七十多平米的老单位宿舍房,位置偏僻,非常破旧,但也出租了一个房间收租。
前段时间,邹静竹下楼时拐了脚,一直在家养着,更是完全不出门了。
“樱子,拐杖多少钱?一百够不够?”邹静竹递过来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她是那种从来都不愿给旁人添麻烦的人,钱方面更是分得很清。
“不够!要两百!”
邹静竹温柔一笑,“你也不能总不收钱啊,之前那根拐杖和血糖仪你也没收钱,老这样我心里过意不去。”
“都说了,是厂家送的赠品,不要钱的。”
“那也不行……”
盛樱赶紧转移了话题:“最近测血糖没有?要不要我现在给你测一次?”
邹静竹不吭声,盛樱见状就知道肯定又是好几天舍不得扎自己了。
她拿过血糖仪和试纸,给邹静竹的手指消了毒,确定了刻度深浅,麻利地采了血。
结果显示7.6,邹静竹刚吃了晚饭不久,控制得还不错。
“别舍不得用试纸,都是有效期的,过期了扔垃圾桶更浪费。”盛樱一边收拾仪器,一边嘱咐着。
邹静竹坐在沙发上,看着盛樱利索的动作,突然叹了一口气:“要是以后真得了什么大病,我肯定不治了,没那个钱,也不想受那些罪。”
“你想多了!你现在血糖很好,也没其他毛病,等脚上再恢复些,每天坚持下楼多走走,活到九十九没任何问题。”
邹静竹微微笑着:“呵,那我借你吉言啊,等着九十九的那一天!”
从大姨家出来,几站地铁,就到了锦溪苑。
刚到单元楼下,程伊苒的电话就进来了:“我奶奶说刚看你进大门了。”
“嗯,刚从大姨家过来。”
“大姨脚上还好吧?我周二去帮她买了些菜,这都又几天没去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