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293)

  直起身时,他在血雾弥漫中,看到了一道颤颤巍巍的身影。

  他一眼认出,她是逍遥门单一单掌门,微微的母亲。

  她重伤濒死,寸步难行,但在天书的影响之下,神识浮出体外成为念影。念影不同于残魂,在阳间也可形成实质,她自己或未察觉不对,只强撑着往山下而去,遇到了刚驾车归山侥幸未死的王伯,不多做解释,只令他速速往西——正是青泽庙方向。

  司照立时会意。

  逍遥门祸乱虽除,单一却依旧放心不下两个被绑架的孩子,是以才会化执为念。

  司照紧随其后。

  林中阴气森森,牛头马面如鬼墙林立,半数国师府及仙门弟子所扮。然而那些脓包,竟一时无人辨出她只是一缕念影所化,带头的那人为难她:“你们只来一人,我们只放一人,要儿子还是女儿,你自己选。”

  单一面无惧色,只平静道:“我选我儿子。”

  牛头马面们阴恻恻笑起来,没人知道,眼前这个掌门夫人刚刚经历了什么。

  司照恍然。当年,岳母择左殊同,不止因他是左逍之子,是逍遥门最后的血脉,更是因为她与微微母女连心,她能感知到女儿所在。

  而后,她将左殊同换了出来,托付给王伯,转身独闯山林。

  残魄本弱,可她一路持剑,硬生生劈出一条血路。

  直至青泽庙前。

  她身影已淡得几乎透明,国师等人但看庙前余尸横遍地,误以为妖魅杀来,吓得屁滚尿流跑没影了。

  而她,终于见到蜷缩在神像下昏迷的女儿。

  小小一团,缩在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单一伸手想最后抱抱她,指尖却穿透弱小身躯,试了好几次不成,只能那样虚虚地环着。圈出一个怀抱的形状。

  须臾,她散了。

  风从破败的庙门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小扶微翻了个身,惊醒了:“阿娘……!”

  眼看四下“牛头马面”倒一地,吓得嚎啕大哭。

  司照急急上前,然而如今的他,又何尝能够触摸得到她?

  好在,她到底是个求生欲惊人的小娘子,哇啦哭了数声,竟自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林深雾重,她缩着肩膀一步一挪。

  司照想到柳扶微曾经说过,她怕黑更怕鬼,幼时独处时就常常燃灯至天明。

  此刻的他,纵然不能给她找来灯烛,尚可凭一丝灵力聚起林中磷火。

  于是,一点一点幽光被他召唤而来,落在他的掌心,幽幽照亮她脚下的路。

  那光晕有绿有紫,煞是柔和可爱,小扶微怔怔看了片刻,似有所感,忽然轻声问:“你……是山里的精灵吗?”

  他诧然。

  她望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的方向,比划着手势,又怯怯问了一次:“你是……在给我照路吗?”

  司照颔首,想到她看不见,遂将磷火上下一摆,作点头状。

  她先是吓了一跳,一瞬后,含泪的双眼莫名弯起来:“你看上去真的又呆又蠢,好像一只大笨鸟……”

  太孙殿下颇为头疼地扶额:“……”

  这一路他如影随形。

  她冷,他便引风卷来枯叶覆在她身上;她饿,就让树梢野果落进她怀里。

  此情此景,竟与多年后他们幻林奇遇不谋而合。

  两日两夜,他陪她越过障目的山雾与重重鬼火,走出了如梦魇一般的山林。

  等到第三日,终于看见官道,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地。

  一辆牛车驶过,他竭力以灵气惊动牛儿,引车夫注意到昏在路边的女孩。

  小扶微获救了。

  只是等她费尽千辛万苦抵达莲花峰,灭门的消息如雪崩般压来。

  她呆立山门前,不哭不喊,只是睁着眼,任由风雪刮过脸颊。

  之后数日,她如木偶般不言不动,司照守在一旁,却连一句安慰都无法传达。

  直到她阿娘他们下葬的那天,他眼睁睁看着她赌气下山,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来。

  他认出了那辆车,深知这辆车中所坐的,即是八年前的自己。

  那年他还不到十七岁,朝中局势不明,父王苦苦相迫,他正为要否入大理寺而犹疑。途径莲花镇听闻逍遥门惨案,虽询问了几句,却并未下定决心插手。

  司照心念疾转,残识倏然扑向那辆马车。

  他夺了自己的舍。

  ***

  车内暖炉熏香,帘外雪落无声。

  司照睁开眼,看见掌心纹路,感受到心跳与体温。

  “卫岭,前边就是莲花镇,我哥先去衙门探路了。”说话的是言知行,还是一脸少年气,厚厚的刘海盖着脑门,他听见动静回头,“殿下醒了?”

  一旁骑马随行的卫岭“啧”了一声,怨怪道:“都怪你嗓门大,殿下为了除妖,三天没合眼了……殿下,我们一会儿找个地方休息。”

  司照没有应声。

  他看了看旁边的如鸿剑,又摸了摸袖口的银线云纹,最后目光落在几案上的奏折上。

  言知行凑过来说:“这是逍遥门那案子的笔录。我哥说等您醒了再看,不过我翻了翻,好多地方说不通。那两个活下来的孩子,大的那个什么都不记得,小的那个满嘴瞎话,没一句靠谱……”

  正说着,马车猛地一刹。

  卫岭在外头骂:“哪个不长眼的,胆敢拦驾!”

  这时,外头传来细弱却执拗的女声:“我以性命发誓,我绝对、绝对没有说谎,垦请大人信我……”

  司照推窗望去。

  雪道两侧来者熙熙去者攘攘,当中立着个少女,穿着一身缟素的丧服,眼眶通红。

  恍然间,他悟到罪业石碑上那碑文真正的含义——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世人皆道,救世主当以身为祭,断绝七情,将心付诸众生,方能度化天下。

  他也曾坚守此念,一味地燃烧自己,继而迷失,认定一旦失去仁心,他便无存世之义。

  可偏偏当他决定放下一切,以身殉道时,遇见了她。

  知愚斋内,她问他:殿下不想开天书,却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开,那这样,究竟算是守住了本心,还是没有守住?

  她的叩问,令他重新审视了自己。

  他选择离开神庙,也重新认识了自己。

  原来他会痛,会妒,会怕,会贪恋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拥抱。

  他感受到了欲望,有了七情,有了爱……也有了自己的罪心。

  怜悯众生,方能渡人,成为众生,方能渡己。

  她,即是他的有情道。

  窗外那个小丫头还在费力地讲自己被妖怪绑到破庙的事。言知行听了几句,抓住破绽:“有这种事?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从歹人手底下跑出来的?那林子里要真有鬼怪,你怎么走出来的?”

  小扶微自是难以说清:“我……是我自己……”

  卫岭应是想赶人了,看司照没表态,即道:“殿……大人,我等已派人去那山头,未见过什么破庙,也未见到山上有任何尸身……”

  司照开口了:“这位小娘子所述,细节允理惬情,并非经不起推敲。”

  言知行与卫岭齐齐愣住。显然被“细节允理”这四个字给惊住了。

  小扶微亦是一呆。

  他拉开车帘,递出一方素帕,温声道:“你的话,我听到了。”

  透过厚帘,他看到她微微发颤的嘴唇:“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没有撒谎。”

  她怔怔接过手帕,泪忽然落得更凶:“尊下……可以查出真凶么?”

  “我可尽力一试。只是,你之后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切勿再对外人多言。”

  她忙不迭点头,他伸出的手始终悬在半空,没有收回。

  她疑惑望去。

  唯恐叫她发现端倪,他收回帘子,竭力压住自己的声音:“你……早些回家,莫要叫家人担心。”

  她低声道了谢,转身离去。

  他收回目光,取出袖中那封关于逍遥门惨案的奏折,提笔蘸墨,在末尾添上一行:“臣请赴大理寺,亲查此案。”

  笔落时,魂体震荡。

  这具身体的本来意识即将复苏,他的残念正飞速消散。

  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雪地里那个少女的身影已经远了。

  只有一行浅浅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往莲花峰的方向延伸。

  他看了很久,飞灰似的微雪落在他的眼睫上,滚烫的湿意交织在眼眶边,徘徊不定。

  直到那行脚印也没入风雪里,他才轻轻眨了一下。

  人与人的相遇何其玄妙。

  原来,在属于他们的话本里,初遇写在了终章。

  ***

  十六岁的皇太孙睁开眼,浅浅伸了个懒腰,无意中碰掉一那份奏疏。

  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短暂夺了舍,拾起奏疏之后仍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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