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兄长春风一度后_南楼载酒【完结+番外】(9)

  男人没说一个字,仿佛根本对于她不屑一顾。

  落下的车帘掀起一阵松木香的冷风,吹乱了她的鬓发。

  李亭鸢咬着唇,默不作声将鬓发理好,被那几人盯着看得脸颊微微发烫。

  她宁愿崔琢说句什么,哪怕斥她不合规矩也罢。

  但他当着众人的面彻头彻尾忽视,将她晾在这里,对她来说比训斥还要令她感到被羞辱。

  李亭鸢瞥了眼那落下来的车帘,不难想象出车帘后面男人那张不近人情的脸。

  她在心里自嘲般轻笑了一声,正欲转身离开寻找自己的马车,忽听车内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上来。”

  李亭鸢的手猛地一攥。

  窘迫之下又多了几丝隐隐的怒意。

  崔琢似乎总是那般高高在上,总是那般带着施舍与命令。

  就连这句“上来”,都带着不容人反驳的强势。

  可她做错了什么要令他这般吆来喝去。

  仅仅是以一个“不合适的身份”与门第,玷污了崔府的百年清誉?便要让他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

  李亭鸢想笑。

  她何德何能。

  她并未上前,反而攥紧了拳回道:

  “崔大人身份尊贵,我不过是一介民女,怎敢与大人同车。”

  轻柔的语调,听着不像是在置气,可偏偏说出的话任谁都能听出是一颗软钉子。

  寺庙门外那几个原本都已各自散去的人,闻言再次错愕地朝她看过来。

  倒是方才那白衣男子,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温和道:

  “姑娘是民女,宋某亦是草民,姑娘若是不介意,我可载姑娘一……”

  话还没说完,崔琢的马车里传来“当”的一声。

  不高不低的声音原本没那么明显,四周却霎那间陷入了寂静。

  须臾,白衣男子身后的官员抹了把汗,对白衣男子的小仆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架起他,连推带搡将人往后面的马车拉去。

  其余人见状如梦初醒,跟着匆匆四散开来。

  薛方禹在对她点头示意后,也朝自己马车走过去。

  未出片刻,偌大的寺门外很快便只剩下了崔府这一辆马车。

  寒风一吹,车檐下刻着“崔”字的紫檀木牌随风晃动。

  现下京中马车流行在车檐下挂上印有自家姓氏的金铃或是玉铃,所到之处皆能听到悦耳的铃声,是为身份的象征。

  然而崔琢的马车上,却还挂的是木质的姓氏牌。

  四周沉默了下来。

  良久,崔琢再次开了口:

  “你若想走回崔府,并无不可,只是我要提醒你,崔府亥时下钥。”

  他的语气很平静。

  李亭鸢知道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但还是忍不住去揣摩他话里的意思。

  崔府规矩森严,旁人若是触犯了规矩,无非惩罚了事,可她初来崔府便违反府规的话,今后这句“义兄”怕是也没资格叫了。

  李亭鸢抬眸扫了眼木牌上鎏金的“崔”字。

  明晃晃的日光下那个字遒劲有力,每一笔都棱角锋利,一板一眼写着崔家严苛的规矩与高不可攀的门第。

  李亭鸢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自暴自弃的悲哀。

  她喉咙发紧,轻声道:

  “我今日并非故意要上世子的马车,从始至终也绝无攀附之意,此次回京若非走投无路,我也不会在崔府做个碍眼的‘义女’……”

  说到这里,她扯了扯唇角,无力地笑了一下。

  马车里的人沉默不语。

  李亭鸢低头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语调里因为委屈而生出的颤音:

  “我知世子厌恶于我,亦看不上我李家小门小户,世子的马车既从不让别的女子乘坐,今日我便走回去,至于能不能赶在崔府下钥前回去,全看我的命就是,不劳世子费心。”

  她不想管他是否当真知道三年前那件事了,不想管他如何揣度那夜的自己。

  她也不想去猜测他对自己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而不喜。

  她没做错任何事。

  既然崔府容不下她,她另寻出路便是。

  李亭鸢说完,也不肯抬头,像是生怕被谁察觉出自己眼眶发红,只默默行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开。

  “我并未厌恶于你。”

  李亭鸢脚步蓦然顿住。

  身后的马车里似乎传来崔琢一声极轻的叹息。

  男人的语气和缓了下来:

  “李亭鸢,上车,该回府了。”

  李亭鸢站着没动。

  不知为何,在男人的那声叹息里,她这么多日的委屈就像是忍到了极致,再也承受不住般爆发了出来。

  吧嗒、吧嗒,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她死死咬住唇,克制着没让马车里的人听到半分声音。

  在原地站了片刻,冷风一吹,李亭鸢才渐渐收住了眼泪,抬头又看了眼那个鎏金的“崔”字。

  ——若是此刻当真一走了之,她日后如何同崔母与崔月瑶交代。

  虽然心里憋着气,也知自己不应当如此卑微,但理智又告诉她此刻的的确确不是意气用事的好时机。

  待自己整理完账册,让崔琢答应弟弟李怀山拜入薛大儒门下,她再好好同崔月瑶说清楚,到时她就彻底离开崔府,再也不看崔琢的脸色。

  思及此,李亭鸢冷静了下来。

  她匆匆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马车,问道:

  “世子此前说的,整理完账册便答应我一个条件,可还作数?”

  马车内的崔琢似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哽咽,沉默了一下:

  “从不食言。”

  李亭鸢攥着的拳一松,待情绪彻底平复下来,上了马车。

  马车里的空间宽敞,正中央烧着一个暖炉,甫一进去,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

  李亭鸢看了眼对面的男人。

  恰好他也正朝她看来,视线不明地落在她通红的眼尾。

  李亭鸢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寻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着。

  崔琢看了眼她,没说话,命令崔吉安赶车,随后两人都沉默下来。

  虽然李亭鸢已经尽力远离他,但男人的气息在封闭的空间里还是越来越明显。

  哪怕只是他的呼吸声,都如惊雷般落在李亭鸢的耳畔。

  她甚至不用回头,余光也能瞥见崔琢放在膝上的骨廓分明的手,和他手背上蜿蜒的淡淡的青色纹路。

  崔琢手上还戴着那枚扳指,温润的白玉在炭火的照耀下映出暖色的光,纹路清晰。

  李亭鸢忽然又想起了那方帕子。

  马车里的炭火似乎烧得太旺了。

  李亭鸢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随着车内温度的攀升而越发坐立不安起来。

  不过好在崔琢的马车又快又平稳,没一会儿就下山进了城。

  马车外市井的气息逐渐喧闹起来,车里凝滞的气氛这才跟着缓和下来。

  “用膳了么?”

  李亭鸢一愣,诧异地抬头看他。

  崔琢看过来的神情平静淡然,没有一丝旁的情绪。

  见她不答,崔琢敲了下马车,对崔吉安道:

  “去打包一份御仙楼的芙蓉糕。”

  崔吉安应了声,便将马车停到了一旁人迹偏僻的地方,一溜烟地跑远了。

  四周再度回归寂静,方才那种紧张感也重新袭来。

  崔琢看她:

  “今日从郭樊到宋聿词,你可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儿?”

  李亭鸢有些茫然,摇了摇头,语气倒是比方才好了些,“不知道。”

  崔琢手指“哒”的落在桌上,讳莫如深的目光先是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会儿,而后缓缓顺着她的双眸向下,落到了她的唇上。

  李亭鸢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崔琢目光深凝,喉结滚动:

  “明日起,别再涂这个颜色的唇脂了。”

  李亭鸢倏地抬眸看向崔琢,心脏像是被突然牵了一下,狂跳不止。

  第7章

  尽管不知他这句话所谓何意,但未免过于暧昧。

  偏偏男人的神色清冷,端坐在对面有种霜襟雪骨的高洁和淡然,好似他说的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只有她一人为此兵荒马乱。

  李亭鸢敛眸吞咽了一下,轻声解释:

  “这唇脂是昨日月瑶送给我的,我并不知有何不妥之处。”

  “崔家恪守礼教,崔家女亦当林下风致,不宜妆容过于浓艳。”

  崔琢的语气平静。

  若是这番话从旁人的嘴里说出来,李亭鸢会觉得太过说教。

  但许是崔琢长期居于高位,又是崔家说一不二的掌家人,这些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就有种不可撼动和令人信服的权威。

  她抿了抿唇,忽然觉得唇上火辣辣的。

  “我知道了。”

  崔琢“嗯”了声,“锦绣坊是我名下私产,改日你去那里重新挑些喜欢的胭脂水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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