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130)

  嗖——!

  几支流矢飞过, 擦着青年的鬓发,四围越骑亲卫齐刷刷变了脸色:“丞相!退避!”

  “退什么?”他阴沉着脸问,

  “主将退一尺, 三军退一丈。没看到老大都在泥坑里站着么?”

  新任的谢丞相,如果在这里露出哪怕一丝对刀枪的怯懦,中军和大哥的平原军就会生出轻慢。

  亲冒矢石。这种当年他在心里嘲笑过无数次的“莽夫行径”, 真落到自己头上,也不过就是坐在死人堆里计算着得失罢了。

  是真的不想干这种活儿的。这种泥潭里滚打、斤斤计较一石粮草、算计一寸城墙的日子,脏透了。

  可每当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天在燕鸣谷,少女跨坐在他身上,通红着眼睛凶巴巴地告诉他:我自己做的错误,我自己来改。

  “真不知道是谁上辈子欠了谁的。”

  谢四公子苦笑着捏了捏眉心,偶尔会有些走神。若是他的阿摇在这里,是不是又该犯了什么新点子?

  真好啊。他摸了摸腕间隐藏的铜铃。真想她。早知道那晚在山谷里,就该多欺负她一会儿,而不是大发善心地放过她。

  “季玉!”谢承一身泥浆地从前线退下来,脸上黑红。

  “这老三守得太死!城内钱粮足支一年,是不是该缓一缓?”

  谢琚倒转手中剑。

  “不能缓,大哥。”

  青年一笑,从容淡雅,“城墙虽坚,可人心里是会长草的。谢绰杀父囚臣,中都的公卿不是铁板一块,全靠他兵卒压着。我们压得越狠,城里生变的就越快。”

  “三哥现在站得那么高,就是为了防内乱。”

  谢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中都城正南的敌楼上,身负重铠的谢绰正凭栏而立,身周竖着巨大的大将旆旗。

  “他算什么,”谢琚望着他的三哥,很傲慢,

  “谢绰不是问题,但咱们这支兵马一动,高昂一定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他一旦发兵来打咱们的后背,咱们就是被包了饺子。”

  谢承一凛:“季玉,城门前仍有重兵。虽然咱们已分了后军,在城北的邙山隘口立了坚营。多派游骑警戒北方。若不急攻中都拿下老三,一旦高昂杀到背后,咱们便腹背受敌。”

  谢琚摇摇头,又看回城楼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谢家这两位兄弟的目光,恰好汇聚。

  城楼上,谢绰手扶女墙,他低估了这个装疯卖傻的弟弟。这一个月来,谢琚排兵布阵狠辣诡谲,步步为营,完全见不到一点轻狂冒进,非常缓慢地片片侵攻。

  过了片时,城上金钲一鸣。

  飞石停歇,虽然隔着百步之遥,但用了十个长壮军汉齐声替他传话:

  “你这大逆不道的野种!父亲待你不薄,你却在勾结妖女,欺天下人说让宗给你。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种,生母低贱的杂碎,也配领谢家兵权?”

  诛心之言。

  军阵之中,众将屏息。这等事关谢相风流旧账、直指平原侯血统的脏话,从最重体面的谢三公子嘴里骂出来,显然是被这一个月的围城逼到了穷途末路。

  谢承振马上前,破口大骂:“放肆!畜生!那是你亲弟弟!”

  谢琚倒不以为意,脸色平淡,向旁边幸一挥手:“带人,击鼓,喊回去。”

  “就问三公子——弑父的血可曾洗干净了?”

  半刻后,两千名嗓门洪亮的前军甲士齐声高吼:“三公子!手上老丞相的血,洗干净了吗——!”

  吼声如雷,一遍遍在中都城下回荡。

  城楼上的谢绰面皮一抽,向后踉跄几步,脸色瞬间惨白,手骨节捏得泛青。

  “投石,望敌楼。把他逼下去。”

  谢琚冷漠地下令,正准备结束这场兄友弟恭的寒暄。

  “君侯!”

  后军营垒方向,几骑飞马急驰而来。来人是在大江沿岸布控的水军内卫,手里高举一个用火漆死死封住的小竹筒。

  “繁昌绝密军报!”

  谢琚点头,轻松地走下巢车,展开一张羊皮舆图,提起笔。幸赶紧上前接过竹筒,验过封泥无损,递到谢琚手中。

  谢琚用刀剔开封漆。这是小吴娘子的密线。

  临走前,盛尧身边信得过的人少,这个在生死关头机灵果决的小丫头被提拔为长使,也暗中领了他这个“军师”的命——看好皇太女。

  绢帛很细窄,上面的字迹是用炭条写的,歪歪扭扭,显得十分仓促焦急。

  谢琚只扫了第一眼,原本很镇定的脸,霎时间沉了下来。

  【“神仙公子亲启:大急!切莫说是我告诉您的。那北边来的神仙庾先生,这几日总在内廷晃悠。殿下夜里和他关在屋子里推演那什么兵盘,同起同卧的!】

  【昨个大半夜我都听见他们笑了!且白日里总是将门栓插死,在里头密议,连我姐姐都不准进去。】

  【我姐听见外面传闲话,说那庾先生比您更懂打仗,太女殿下这是要把他纳做贵妃哩!殿下特别嘱咐过:此等后宫之事,防备流言,千万!绝对!绝对不要告诉平原侯!公子哥哥,您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一句居然还着重描粗了墨迹。生动描绘了一个做贼心虚、沉迷男色的风流主君形象。

  “呵。”

  谢四公子极其压抑地溢出一声冷笑。

  理智告诉他,这太假了。这大概率是她为了牵制北方的高昂,故意弄出来的迷魂阵。

  兔子虽然经常有点奇怪的办法,但在那种事情上青涩得连个衣带都解不开,怎么可能转身就去跟庾子湛搞什么“同起同卧”?

  时间。一切都在按那日在燕鸣谷深处的算计推演。

  阿摇用平原津主力和自己作饵,长达一个月的攻伐,目标在谢绰,也在高昂。

  天下人都以为皇太女大军陷入了中都的泥潭,高昂自然深信不疑。北军主力倾巢而出,企图将大成的精锐包圆。

  她是在骗天下人,是在虚张声势。

  ……

  知道是一回事,“她跟别的男人半夜在屋里说笑”,又是另一回事。

  ——理智分析得条分缕析、丝丝入扣。

  但感性。谢四公子的感性在这一刻灰飞烟灭了。

  逢场作戏需要同卧同起吗?需要连床夜语吗?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不告诉他?还要刻意叮嘱防着他!

  庾子湛长得好,也是天下名士。他们还有在北方打秋风的共同默契。

  毛色非常艳俗、自鸣非常清高的野鸡。

  她喜欢聪明的,喜欢能当军师的,喜欢有权谋手段的。如果那只没良心的兔子真的觉得庾子湛用起来更顺手呢?

  更何况,好死不死,他早先还对她说了一句:“你大可以要天底下任何男人。”

  她看他了?她是不是也凑在那姓庾的耳边,用那种明亮、炽热、亮晶晶的眼神去盯别人的脸?

  她是不是也把他拉到了榻上?她是不是也去亲他了!

  谢琚从车边退下一步,气得眼前发黑。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挫败感,中间星星点点的邪火,冰雪心窍也能燃成一抷焦土。

  她就真不怕他半路倒戈,或者真被高昂的铁骑在中都城下踏成肉泥吗?

  “到底是谁把她教得这么心狠手辣的?”

  青年抬起头,凝视着城上的滚木礌石,怒极反笑。

  哦,好像是他自己教的。

  “季玉?”谢承被他这模样惊到,“西边出事了?”

  谢琚将手里笔图一丢,淡淡道:“没事。好得很。”

  “张楙呢?”他反问,

  一反方才不温不火慢耗的定计。

  谢承一愣,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传中军所有司马校尉!”青年两个箭步,下了停巢车的土山,牵过旁边一匹马,

  谢承大惊:“季玉亲自带兵去?难道老三门前真是疑兵?”

  “床弩推过来,冲阵,冲阵。”

  谢琚翻身上马,勒转缰绳,蹄声飒沓间回头道:“今日他是疑兵便罢,不是疑兵,也是疑兵。”

  ……

  这一场战役,后世史书上是这样写的:

  “谢公琚时任大司马,临阵遇疑兵,赫然而怒,身先士卒。城破之日,中军铁骑三日不休,斩帅遂定,靖大业。”

  自然谁也不知道,这定鼎中都最关键的一战,其中居然也被一场非常低劣、“为了瞒着皇后纳妃妾”的事情催化出来的怒火推动。

  第102章 绝处逢生

  虽然气得要死, 但谢四公子还没傻到,仅仅因为一个捕风捉影的争宠艳闻,就拿几万人性命去填了城墙。

  不过这张夹在军报里的密信,也堪称这长达一个月压抑死斗中, 最终迸出的火星。

  说是吃醋也好, 说是泄愤也罢, 谢琚心里其实比谁都明镜。确乎是他与盛尧不言自明的默契——不打出一场死磕架势, 怎么可能将盘踞太行的黄雀引出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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