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不行啊,主君怎么能亲自下场和蛐蛐斗呢?太失身份。
盛尧叹了口气,拿笔杆敲敲自己的额头。
她也想要一只厉害的蛐蛐,替她冲锋陷阵,去咬那些讨厌的家伙。
可上哪儿去找呢?都中名士,要么是谢巡的门生故吏,要么是自矜风骨的世家子弟,谁会愿意追随她这个根基未稳、前途未卜、还被权臣攥在手心的皇太女?投靠她,无异于将身家性命都押上一场必输的豪赌。
她正自发愁,忽然想起了那个骂了谢巡十年,骂得她耳朵起茧的老太傅。
老太傅虽然古板,脾气又臭,但学问是真的好,骂起人来引经据典,中气十足,想来斗蛐蛐的本事也差不到哪儿去。又是六世簪缨的名门之后,在士林中颇有声望。
唔……老太傅最重祖宗礼法,他能接受一个女人当储君吗?
盛尧有些拿不准,但眼下,这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人了。
想到这里,她立刻坐直了身子,扬声唤道:“来人!”
老黄门令躬身而入,“殿下有何吩咐?”
“卢太傅那边,”盛尧问,“自我行冠礼之后,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老黄门令有点为难,应道:“回殿下,太傅大人抱病归家久矣……并无任何的信函往来。只是……”
“什么?”
“前几日,遴选内卫之时,”老黄门令迟疑道,“倒是有个自称卢家门客的人,鬼鬼祟祟地在别苑外头转悠,说要给殿下送一样东西。底下奴婢们见他行迹可疑,衣着也不甚体面,怕是都中那些想攀龙附凤的骗子,便没敢惊动殿下,将人打发了。”
盛尧心里一紧,连忙催他:“东西呢?东西还在吗?”
老黄门令点一点头。
“老奴想着,若是骗子,扔了便是;若真有什么要紧事,也好留个凭证。”
很快,一只素色布帛包裹被呈了上来。盛尧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卷并无轴头的绢帛,看起来不像是正式的文书。
她将绢帛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寥寥数行字。
“移花接木,李代桃僵。近卫之内外既定,一榻之睡卧方安。”
盛尧睁大眼睛。
……这正是她设立内卫时的策略。保留东宫旧属为表,新设内卫为里,明暗两分,釜底抽薪。此事除了她与谢琚,再无第三人知晓,这人是如何得知的?
她仔细去看那字迹。卢太傅的书法雍容端正,苍劲古拙。而这绢帛上的字,却龙飞凤舞,锋芒毕露,疏狂不羁得简直将要从纸背后透露出来。
不是卢太傅,那是借了卢太傅的手,示警,还是示威?
若是消息传到谢巡耳朵里,皇太女暗中动作,恐怕这么个小傀儡,顷刻便要被废弃。
她将绢帛小心地卷好,只是偷偷藏入袖中,呼吸急促,看一眼别苑里头,四下寂静。
第12章 我跟着阿摇
按道理来说,自然是以皇太女的身份,前去拜会致仕告病的太傅。合情合理,既显尊师重道,又能全了君臣之礼。
却也太过惹眼。无异于敲锣打鼓昭告天下,她要另寻羽翼,与谢氏分庭抗礼啦!
……只怕人还没见到,半路就要被谢巡派来的人“请”回别苑。
须得私下去。
夜里,盛尧将郑小丸叫到书房,两人凑在灯下,小声商议。
“殿下要出宫?”郑小丸听了,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这有什么难处?别苑的宫墙虽高,但西南角有棵老槐树,枝丫探得长,我先上去,将绳子抛下来,殿下……”
“我不会飞,”盛尧指指外头的宫墙,“我连爬树都不会,定要摔个半死。墙外就是禁军巡逻的驰道,我们深更半夜在墙头挂着,不是活靶子是什么?”
郑小丸想了想,又道:“那便走正门。我听说宫中采买的内侍,每日清晨都出入。我们寻两身内侍的衣服,找个脸生的守卫,塞些金银……”
“我不会变,”盛尧指指自己的脸,“这别苑里的宫人,谁知道是谁的耳目?我们前脚换上衣服,后脚消息就不知道在谁家桌案上了。”
两人继续对着宫城舆图,愁眉不展。
“有了!”盛尧一拍手,“我扮作男子,穿上麟卫的服饰,你我二人,扮作寻常卫士,趁着换防时混出去。”
郑小丸思量片刻,觉得此计可行:“殿下换上男装,倒也不易分辨。只是卫士出宫……”
“卫士出宫,也需有都尉的符传和卫尉府的勘合文书,”郑小丸续道,“我是都尉,可这符传调动,终究要报备东宫詹事府,还是会惊动旁人。”
盛尧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就在她二人一筹莫展之际,门外响起一阵铃声。
叮铃。
两人心里皆是一惊,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谢琚大约是刚睡醒,长发使一根素色带子束着,脸色还有些苍白。左耳红肿仍未全消,衬出那枚青珊瑚坠子亮得夺目。
“你们……”他平静地踱进门,“在说什么悄悄话?”
盛尧赶紧将舆图卷起藏在身后,笑道:“没什么,我们在商量……明日操练的阵法。”
谢琚显然不信。
“阿摇,”青年忽然凑近,温热气息吹得她耳朵发痒,“你要出去玩吗?”
盛尧赶快摇摇头:“没有。”
“哦。”他安闲地点头,也不追问,只是在她身边坐下,使那白色的狐裘裹一裹自己,又顺便裹一裹她,闭上眼睛,好似又要睡着的模样。
盛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浑身僵硬,又怕他闹起来,引来外头的宫人。因此皱着眉,觉得这条鱼十分胡闹,白马撞殿之事已经是万分离谱……
等一等。
她将谢琚一推,眼看谢琚迷迷糊糊地歪过去,也不再管,只将郑小丸拉到一边,飞快地悄声与她布置:“你明日去麟卫里,挑个与我身形相仿、机灵可靠的,让他告假一日。我换上他的衣服,扮作随从,跟在……跟在中庶子身边。”
郑小丸点点头,又有些担忧:“可殿下,他……”她朝谢琚的方向努了努嘴。
“没事,”盛尧向后一示意,胸有成竹,“他神智不清醒,好糊弄。等出了宫,到了街上,人多眼杂,我寻个由头支开他,我们觑得机会脱身。”
……
本来是这样打算。
大约其中一半是成了,这白马撞殿谢公子,此时宫内谁人不知。嘉德殿上也能走马,平日禁中哪个敢拦?掖门处兵士见是谢琚与新晋的女都尉郑小丸,身后还跟着个低眉顺眼的清秀小校,草草验过东宫符传,便顺利地教他们出宫,连多问一句都未敢。
盛尧长长地舒了口气,抬头看着宫外阔朗的天空,又看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宫墙,只觉得连空气都是自由的,心中生出一种宛如飞鸟出笼般的快意。她跟在队伍末尾,悄悄朝郑小丸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准备脱身。
可还是低估了谢琚的难缠程度。
走离宫门,便有人声喧嚣扑面而来。盛尧正想找个借口,说口渴要去寻水,谢琚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中庶子,”她试图小声哄他,“前面坊市有卖饴糖的,我去给你买些来?”
谢琚停下脚步,温顺地道:“不,我跟着阿摇。”
他这一声“阿摇”叫得熟练柔和,盛尧穿着男装,觉得别扭,生怕教人听出不对,只好又道:“去处在城南,路途颇远,我们得雇一辆车。你在这里等,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一起去。”谢琚拉住她的袖子,半点不松手。
盛尧试了几回,没法子,心里暗暗发愁。三人走到坊前车马聚集之处,她指着路边车马,对郑小丸道:“雇一辆轺车,快去快回。”
轺车,不过一马一辕,车上有坐席而无车厢,轻便快捷,价格也最是便宜。寻常百姓官吏出行,多用此车。
“不要,”谢琚皱起眉,伸手指向旁边一辆四面都有帷幔遮挡、内里想必铺着软垫的辎车,“我要坐那个,那个暖和。”
“不行,”盛尧毫不犹豫,“我们……我们只是出来逛逛,租那么大的车做什么?”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坐轺车,目标小,方便随时觑着机会开溜。要是坐进那种封闭的辎车里,三人共处,还怎么跑?
谢琚却显得冷淡。
“我就要这个。”
盛尧心里着急,哪里有空与他分说,只当他是痴儿心性发作,摇摇头便道:“听我的,就这辆。快些,别耽误工夫。”
说罢,便率先跳上了轺车。郑小丸紧随其后,坐前头车辕,手按剑柄,警惕地环顾四周。
谢琚见她不理会自己,似乎万分不情愿,但最终还是跟了上来,在盛尧身边坐下。车夫一扬鞭,轺车便轻快地驶入了都中的晨雾。
盛尧心中盘算,待会儿到了人多处,便让郑小丸去将他支开片刻,自己则趁机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