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扮太子,如此恐惧十年,事到临头,反而有些麻木。
“冲撞丹陛,”谢丞相在她旁边,冷淡地开口。“此獠当诛。”
殿前武士齐齐拔出刀剑,金铁一响,扑向那青衣长史。
长史却不闪不避,仰天大笑,“谢巡,你杀得了我,却堵不住天下人之口!此事,并告于天下诸侯!先帝无嗣,唯有一女!按汝之跋扈,此乃天意!”
催命符。不仅是为盛尧,也是为谢丞相。
挟天子以令诸侯,首先,你得有个“天子”。一个假太子,一个女娃娃,这不光是丑闻,更是动摇权柄的根基。
天下诸侯得了这个借口,便能名正言顺地起兵,讨国贼,清君侧,甚至……问鼎天下。
盛尧打了个寒噤,她终于明白,王长史不是来救她的,他是抱着和她、和谢丞相、和这个垂危的朝廷同归于尽的决心来的。
刀剑已经架在了王长史的脖子上,他却毫无惧色,目光灼灼地盯着盛尧,将手朝天一拱:
“臣,王征,愧对先帝托付,今日以死明志!试问天下忠义之士,安能坐视乾坤倒悬,阴阳逆位!”
言罢,居然被他挣脱,拼尽全力朝丹陛前的铜鼎撞去!
一声闷响,血光迸溅。
三代老臣,就这么当着满朝公卿,血溅太庙,慷慨赴死。
血,红色的血,混着些粘稠的,她不愿意去想的东西,从鼎下侵染。
盛尧心里一阵干呕,她想,她马上就要步王长史的后尘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穿着这身要命的衣服。
死寂。死一样的寂静。
原来这就是亡国的感觉。
不是在战场上兵败城破,不是在史书里的一笔带过,而是她坐在这里,动弹不得,俯视着自己的命运分崩离析。
忽然满朝窃窃私语,在这片混乱之中,唯一镇定的,只有谢巡。
谢丞相缓缓转过身,什么都没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盛尧被他看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殿下,”他开口,向着盛尧一揖,“为证清白,请吧。”
盛尧僵硬地抬起头,透过冕冠的玉旒,看到谢丞相的袍带。
“……谢相。”说话也有些抖索。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似乎居然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自证其身。
何等的羞辱,何等的残忍。
盛尧眼前发黑,手脚冰凉,想反抗,想尖叫,可喉咙像是被堵塞,咳了一下,却出不了声。偷眼扫过底下那些曾经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或垂首,或侧目,或冷漠,无一人为她说话。
“殿下。”谢丞相又是一揖,“须让老臣亲自动手么?”
不。
她死,也要死得有最后一点尊严。
盛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使她尚还存下的力气,抬起双手,抓住了那繁复华美的冕服衣襟。
嚓。
礼服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了内里层层白布紧紧缠裹的胸口。是不自然的曲线,昭告这个最荒谬的真相。
太庙之内,毫无人声。
盛尧觉得自己已经死了,魂魄被高高悬挂在上空,冷冷地看着底下那个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自己。
她胡乱想,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只是……很冷。
忽然百官骚动。
盛尧牙齿打战,她试图看着谢相,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哀求。又低下头,闭上眼。这层伪装被撕破,连做傀儡的资格都没有了。将会立刻死去,比那名长史更屈辱,更无谓。
良久,她等来的,却是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盛尧睁开眼,只见谢丞相盯着她暴露的裹布,脸上非但没有怒气,反而缓慢地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
老者转过身,面对着陛下百官,悠悠道,
“先帝无子,唯有一女。天命在盛,故降此兆。”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老臣以手加额,冷冷的扫过她一眼,使他惯常的平稳声调说道:
“幸有公主扮作太子,以承大统,阴阳合德,上应天意。这,岂不是天下巧事?”
盛尧只是愣愣地看着他,意想不到自己居然还能活着。但却根本不晓得这位老谋深算的权相,口中提的天意,阴阳,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而这天意的寒风,自巍峨的太庙吹起,卷过覆雪的宫墙,穿过都城寂静的街巷,最终,绸缪地打着旋儿,吹进了丞相府最深处温暖如春的院落。
那里,有人正将自己当成一块懒散的冬日烤饼,在谢府的炭火熏笼上,慢悠悠地烘着。
青年闲闲地打了个哈欠,又使衣服裹一裹熏笼,将整个身子都伏了上去,暖洋洋地,犯起瞌睡。
第2章 这傻子皇后
王长史的尸身被拖走,太庙外的白玉阶留了一道血痕,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宛如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还活着。朔风再一次灌入肺腑,冷得刺骨,好歹总算冲淡了太庙里的血腥与檀香味。
盛尧不仅活着,还被恭敬地请上了一架太子规制的步辇。由八个内侍抬起,前后皆有黄门与宫人随侍。
步辇本应该抬得四平八稳,训练有素,但现今却有些摇晃。显然抬辇的黄门个个胆战心惊,只恨自己被遣来,跟随这位身份陡然变得微妙无比的“殿下”。宫女们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低眉顺眼,却又忍不住使些余光,偷偷地打量她。
为首的老黄门令随在辇侧,躬着身,想问一句“回东宫么”,话到嘴边却打了结,变成了:“殿……殿下……回……回寝宫?”
一个“殿下”的称呼,他叫得磕磕巴巴,冷汗顺着额角的皱纹就下来了。
是啊,该叫什么呢?
太子殿下?可她是个女的。
公主殿下?可谢丞相刚刚才说,她是“上应天意”的储君。
那便是……皇太女殿下?
这个称呼太过惊世骇俗,谁也不敢第一个宣之于口。于是所有人,从抬着步辇的内侍到旁边随侍的宫女,都低眉耷耳,恨不得把自己缩作一团。
盛尧头晕脑胀地靠在辇中,头顶的冕冠还没摘下,视物都隔着一层摇晃的珠
串。
她晃得头晕。胸口缠裹的白布本就勒得她喘不过气,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也想不明白,谢丞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挟持一个女娃娃,比挟持一个假太子更好听、更能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诸侯?
“殿……殿下?”老黄门令见她久不作声,又斗着胆子问了一遍,声音抖得加倍厉害,“可要回东宫?”
东宫?不。盛尧回过神,隔着摇晃的玉旒,扫视周围皱巴巴的宫人。
她什么也没说,心一横,牙一咬,扶着辇车的边缘,就从那离地不过两尺高的步辇上跳了下来。
惊得众人皆“啊”了一声,黄门令吓得魂飞魄散,跪扑到面前,“殿下!殿下当心!”
“护驾!”“快护驾!”
皱着的宫人们一下展开,周围的内侍宫女顿时乱作一团。
盛尧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被衣服拌倒。头上的冕冠一抖,几串玉珠啪地甩上她的脸。
“哎哟!”她吃痛,伸手将那顶要命的帽子胡乱抓下来,扔在地下。这帽子华丽,却不太结实,垂旒摔得七零八落,玉珠滚得满地都是,又有一堆人闹哄哄地去捡。
也好,省事了。
她头也不回,抱起繁复的袍角,也没管什么仪态,朝着记忆中别苑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殿下!殿下慢些!”黄门令在后面急得跳脚,带着人慌忙追赶。
盛尧才不理他们。她对去别苑的偏僻小路熟得很,这是十年幽居生涯里唯一的乐趣。她越跑越顺,在宫宇间飞快地穿行,将那些惊呼和混乱甩在身后。
于是一个身穿太子冕服的“少女”,正抱着衣裾在前面快步疾奔,身后跟着一大帮子瑟瑟缩缩的内侍宫人,好似一群被吓坏了的鹌鹑。
冕服的衣角在薄薄雪地上拖出痕迹,盛尧却毫不在意。只想尽快摆脱这身行头,找个地方把自己埋着。
终于那座熟悉的院门出现在眼前。盛尧几乎是冲了进去,一把推开自己寝殿的门,身后的宫人都被她关在门外。
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粗暴地扯掉衣带,将外袍、中衣一件件剥落,最后只剩下紧紧缠在胸前的裹布和单薄的里衣。
一狠心,将裹布也解下,使出吃奶的劲儿,朝后一扔,掷得远远的。
自由了。
盛尧长长地舒口气,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转来。
她踢掉袜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几步赶到床榻边,一头栽上去,将脸埋进柔软的被褥。
盛天子,盛太子,盛公主。
盛尧终于缩进了熟悉的乌龟壳里,胡思乱想。此时又累又饿,纵然天塌下来,也得让她先睡一觉。如果醒来时还没被人杀害,才算是谢相小小放过她一马。活得一天算一天,母亲诚不我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