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37)

  别苑倒霉的梅林里,好些树皮都被箭簇刮得斑驳陆离。但箭靶的红心,依旧干净得一尘不染,像是在嘲笑她这个“主君”。

  盛尧愁得把头发抓成了鸡窝,恨不得攥着箭杆在那靶心捅上几捅。到了冬狩那天,这一箭射出去,要是连白鹿的毛都没碰着,这“天威”大概就要变成“天大的笑话”了。

  实在是没办法,她硬着头皮,将主掌冬狩的几位卿家请到了别苑。

  正堂之上,气氛肃穆得有些过头。

  掌管宗庙礼仪的太常卿,掌管皇家苑囿的少府卿,还有掌管宫廷侍卫与膳食的光禄勋。三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头子,穿着宽袍大袖的朝服,跪坐在她面前。

  “殿下,”光禄勋是个胡子花白的瘦老头,戴着武弁,“届时,虞人会将猎物驱赶至殿下驾前。殿下需当先发矢,为三军先导。殿下发矢之后,群臣方可驰猎。”

  是这个。盛尧心虚地搓搓手,酝酿了半天,才委婉艰难地说:

  “几位卿家,只是……我近日身体抱恙,气力恐怕有所弗逮。这开弓射猎之事……若是……嗯,若是我手滑了,没射中,该怎么办?”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十箭九空。

  “殿下不必过虑。”

  出乎意料,说话的居然是那个看起来最古板的太常卿。老头儿抚着胡须,“这三驱之礼,并非要殿下真的射杀多少猎物。”

  “什么意思?”盛尧虚心求教,“不是打猎吗?”

  “非也,非也。”太常卿摇摇头,褶子缝都透着她不理解的遗憾,“前汉大儒郑玄曾注《易》云:‘王用三驱,失前禽也’。又注《礼》云:‘佐车止之’。”

  盛尧听得云里雾里:“所以呢?”……说人话。

  少府卿在旁边笑容可掬:“意思是,这打猎嘛,也就是个形式。咱们这园子里豢养的猎物,那都是有数的。到时候,我们会让虞人把那些个跑得慢的、长得肥的,专门往殿下马前赶。”

  “若是……赶过来了,我也射不中呢?”盛尧十分忐忑地问出最担心的问题。

  要是那猎物都撂在马蹄子底下了,她还几箭射偏,那岂不是更丢人?

  “若是没射中,那便更好了。”

  “更……更好了?”

  “正是!”太常卿凛然道,“殿下若是一箭不中,四下金鼓齐鸣,必然是要到处逃窜。此时,牵马的太仆便会宣赞——”

  老头儿深吸一口气,高声唱道:

  “‘失前禽,不中则已!不复射!’”

  “意思就是说,前面那只猎物既然跑了,又没射中,那就算了,不追了。”光禄勋贴心地与她解释。

  “啊?”盛尧傻眼,“就……算了?”

  “算了!”三位老臣齐刷刷地点头,哈哈一笑。

  “所谓‘不中则已’,乃是向天下宣示,殿下见那猎物惊吓,往这边逃窜,便大度地放它一条生路,不再追射。礼云,君子不重射,这是‘不忍杀’,是‘舍之’。更显君王适可而止,不穷兵黩武的圣人风范啊!”

  “殿下您只需射这一箭,剩下自有虞人与卫士去驱赶围猎。您只需安坐在戎车之上,看着便是。”

  盛尧惊恐。

  “这……真的行吗?”

  “怎么不行?当年魏武围猎,也曾有过箭矢落空,那都是为了彰显仁德!”

  盛尧目瞪口呆,还能这样圆?她辛辛苦苦练了好几天的弓,把手都磨出了泡,结果人家告诉她:殿下您尽管往天上射,射得越偏,说明您心肠越好?

  “郑玄……郑大儒真是这么说的?”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太常卿一脸正色,“此乃经义正解,合情,合理,合乎祖宗法度!”

  好家伙。

  盛尧张大了嘴巴,半晌没合上。

  对着太常卿正气凛然的脸,光禄卿和少府卿也都显出轻松且理所应当的样子。

  横竖都是她赢,正反都是这皇帝的体面。

  怪不得……

  盛尧忽然想起太庙里那一幕。

  先帝无子,只有一个女儿。那怎么办呢?

  谢巡说,这是“阴阳合德,上应天意”。

  盛尧看着眼前这三位衣冠楚楚的公卿,忽然觉得自个儿这几日在雪地里受的冻、手上磨出的泡,简直像个笑话。

  原来如此。

  她靠回凭几上,有些想笑,又有些脊背发凉。

  是啊,她怎么就忘了呢?

  这世上大概就没有圆不回来的事情。

  只要位置坐的对,鹿可以是马,男可以是女,射偏的箭可以是仁德的恩赐,贪婪的搜刮可以是经量土地的国策。

  “郑大儒注得……真好啊。”盛尧赞叹。

  这荒唐的世道。

  忽然觉得半点儿都不紧张了。

  “既然是这样,”她端起茶盏,“那便有劳太常卿,多翻翻书。若是到时候不仅没射中,还不小心从马上掉下来了……”

  太常卿面不改色,长揖及地:

  “那便是殿下体恤马力,效仿古代圣王,下马问俗,升槐论道,更是尧舜之举!”

  “……要是我弓也没拿住,干脆射不出这箭呢?”

  “休养生息,无为而治,赦及天地万物,乃是与民休息的德政!”

  盛尧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原来当皇帝,哪怕是个傀儡皇帝,只要脸皮够厚,那就是无所不能的。

  微言大义。盛尧看着自己缠着白布的手指。

  “殿下?”太常卿见她发愣,以为她还在担心,“可是还有哪里不明?”

  “明了,太明了。”盛尧神情恍惚地摆摆手,端起高深莫测的主君架子,“卿等……果然博学多才,深通经义。我……深受启发。”

  “殿下圣明。”三人齐齐行礼,十分欣慰。

  等这三位走了,盛尧终于忍不住,一头栽倒在凭几上,笑得肩膀直抖。

  “郑小丸!郑小丸!”她把手伸出来喊,“别练了!太常说了,射不中那是仁德!我现下已经是全天下最仁德的主君了!”

  郑小丸却跑得远了去练马,听见声音进来的是卢览,见她乐得前仰后合,非常不以为然:“殿下,那是给君王遮羞的遮羞布。”

  “有布,那我这些天受的罪是为了什么?”盛尧悲愤地看着自己的手。

  “为了不脱靶脱得太离谱,射死谁家的公子哥儿。”卢览毫不犹豫,“仁德可以,眼瞎不行。”

  嘿!盛尧心里忽然生出荒谬的快意。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拉弓的姿势。

  既然射不中是仁慈,射中了是神武。

  那这冬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郑玄注的经,原来是这么用的。”盛尧心情大好地跳下坐榻。“咱们不仅要‘仁慈’,还得给那少府卿,多多送些‘仁慈’进去。”

  第28章 挽弓射鹿,叩剑鼓歌

  太常卿果然没白读圣贤书, 将君王仁德的由头铺开,充满肃杀之气的冬狩就被盖上了一层金光。

  大典当日,都城西门大开。

  建除十二神值“定”,冬至后第三个“王”日, 利征伐, 宜畋猎。

  天刚蒙蒙亮, 沉闷悠长的号角声就穿透了宫殿门闱。两个黄门郎卯时便在此候着, 准备替皇太女殿下整理戎装。

  说是戎装, 却不能真的只是皮甲革带。内里是朱色交领的中衣,外罩黑犀皮甲, 甲片以金线串联,腰悬长剑,背负金漆画弓。

  头上也不用远游冠,换了个插着鹖羽的武弁大冠。长长的鹖鸡尾羽在后头高高竖起, 随着走动微微颤颤。

  嗯。盛尧一边打哈欠一边觉得重,但还是在镜前努力挺直腰板。

  “吉时到——”

  赞礼官一声高唱。

  盛尧登上正中的金根车。车驾四面敞开,只在头顶撑着象征储君威仪的曲盖。冬日初晴,寒风毫无遮拦地灌进

  来,冻得要死,又不能挡着,以表示她这个储君勇敢, 且不畏矢石,吹得她头上两支鹖羽胡乱扑腾。

  盛尧冷得鼻涕冒泡,死活不相信真的能有什么矢石。

  队伍最外警戒着许多虎贲——既然是代天子, 那么大驾拟于三军。八十一乘属车载着公卿,前后跟着执金吾和中都令。引官在前,执幡者在后, 清道鸣鞭。

  “殿下,”随侍在车旁的是皇太女府长史崔亮,笑容可掬,

  “东宫卤簿,左左右右,都该是身家清白的羽林郎与郎官。那些个民间招募的女子,不入流品,身形又不够伟岸,实在有碍观瞻,不合祖宗规矩。”

  盛尧坐在车上,回头望了一眼。

  她的鸾仗,也就是郑小丸和那二百女卫,此刻被礼官们赶到队伍的最末尾,离她的车驾足足隔着两里地,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而簇拥在她车驾周围的麟卫,虽是男丁,却也多被换成了光禄勋属下的羽林孤儿。

  “行。”她收回目光。“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她们还另有要务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古代言情 欢喜冤家  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