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43)

  浑身僵硬,双手悬空,美玉琼琚的名公子仪态,正在发出尖锐的爆鸣。

  眼泪,泥污,血迹。一身猪味。

  扔出去。现在就把她扔出去。

  叮铃。

  “好了。”

  身上忽然暖和,谢琚把下颌抵在她歪七扭八的鹖冠上,手臂收紧,将她死死地按在怀里——防止她再乱动。

  “不哭了。”

  青年拍着她的背,颈侧被鹖鸟毛挠得痒痒的:

  “猪已经死了。阿摇,很厉害,猪都打不过你。”

  很是无奈,既不敢说太多,也不晓得她喜欢什么,只能试探着,柔和而含糊地说,

  “……开心点儿,有猪肉吃了。”

  ……

  肉!吃的!流民!

  有人,有帏宫,猎苑开了!

  盛尧猛一抬头,鹖鸟毛啪地甩到谢琚脸上。

  谢四公子冰冷地低头看了一眼。

  茜色织金袍袖,沾了野猪的血,蹭了皇太女的眼泪。

  很好。这只袖子已经死了。

  盛尧吸溜一下鼻子。

  哭声戛然而止,收放自如得令人咋舌。

  谢琚漠然地维持着抱着她的姿势,僵硬得像块风干的木头。盛尧左右寻视,折断的鹖鸟毛在他脸上戳来戳去。

  恩将仇报。

  就在谢琚认真思考是现在把她扔出去,还是等她不太疼了再扔出去的时候,

  少女从他怀里弹出来,两只挂着血和眼泪的手胡乱望脸上抹了一把,将惨状抹得更加均匀。

  “郑小丸!郑小丸!”

  盛尧也不管那鹖冠还在脑袋边上摇摇欲坠,“阿览呢!怎么还不来!庾澈,找他了没有?”

  呵。

  兔子果然是没有良心的。

  她就不问问这几天是谁在林子里受冻?不问问是谁给她找的马?甚至不问问刚才那个怀抱是不是有点太暖和了?

  谢四公子缓慢地站起身,

  叮铃。

  铜铃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

  青年走到旁边,寻了个干净的坐榻,从容地抄起一柄剪刀,十分悠闲地坐下,冷眼瞧着盛尧转着圈的拉磨。

  “中庶子!”她突然转头,“你能不能出去看看?”

  谢琚抬起头,露出一个漂亮而冷淡的笑。

  “不能。”

  “为什么?”

  “累。”青年美丽地往软榻上一伏,“困了。”

  盛尧气结。但也没工夫跟他掰扯,这里是青幄,四周全是谢巡的亲兵,哪怕是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传到那个老狐狸耳朵里。

  “郑都尉!”她只能压低声音冲着帐帘子喊,“小丸?”

  没人应。

  “阿览?”

  还是没人应。

  完了完了,盛尧心想,莫不是被拦在外围了?这里戒备森严,不比别苑,要是被当成奸细抓起来……

  正当她准备不管不顾冲出去捞人的时候,帐帘被人悄无声息地掀开一条缝。

  一个巨大的人形粽子,鬼鬼祟祟地滚了进来。

  盛尧吓了一跳,手都按到剑柄上了。定睛一看,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侍女服饰。

  头上戴着帷帽,脸上套着幂离,身上还裹着并不合身的臃肿斗篷,整个人捂得那是密不透风,连眼睛都没露出来。

  “……阿览?”盛尧迟疑地看着这个粽子。

  粽子僵了一下,艰难地把面纱撩起角,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左右看看,见只有盛尧和谢琚,长出一口气。

  “殿下……”

  “你怎么了?”盛尧大惊失色,想起今天的流矢,冲上去上下其手,“怎么裹成这样?受伤了?是不是谁打你了?怎么比我伤得还重?”

  “没有,没人打我。”

  卢览把斗篷扒拉开,露出里面都汗湿的头发,“我没事。”

  “没事你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行刺的!”盛尧赶紧帮她解带子,“这大营里头巡查多严啊,你这身打扮没被当场捅成刺猬真是命大。”

  “哪能呢,我有分寸。”卢览终于把帷帽摘下来,顺手抓着扇风。

  “这猎苑大营里,除了各路诸侯,还有九卿。殿下难道忘了,此次负责宿卫巡查的卫尉卿是谁?”

  盛尧一愣:“卫尉……李家的?”

  “我未婚夫他爹。”卢览凶狠地说,“就是我那个差点就要拜堂成亲、结果因为祖父去世才没嫁过去的前公公。”

  “啊……”盛尧恍然大悟,随即生出无限的同情。

  “这要是被他看见了,或者被李家的随扈认出来了?”

  “那你这……捂得不热吗?”

  “热死也比回去嫁给那个纨绔强。”卢览倒是很光棍。

  盛尧十分感动,拉着她的粽子手:“难为你了,真的难为你了。”

  谢琚懒洋洋地在软榻上翻个身,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说正事。”盛尧赶紧打住,神色一肃,“准备得怎么样?”

  “小丸那边没问题,”卢览说,“别的就得等东风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盛尧松口气,但心里大石头还没完全落地。

  “那……东风呢?”她压低声音,往四周看看,做贼似的问,“庾澈那边怎么样?今日猎苑开了,他答允我的‘金盘’呢?”

  卢览沉默一会儿。

  “不知道。”

  “啊?”盛尧着急,“怎么不知道?他不是坐在客席吗?刚才还喝酒呢!”

  卢览厉声打断,“殿下,您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连头都不敢抬,只能顺着帐幔溜进来。哪敢往客席那种万众瞩目的地方凑?不怕被人说勾结北方?”

  “而且,”卢览愤愤,“翼州那位……行踪也太诡秘了些。刚才乱哄哄的,我恍惚听见那边在拼酒,后来就不见人了。我哪儿方便去找他?”

  盛尧急得又打了个圈,

  “就快要祭祀献获了,到时候若是没通好气……”

  越想越慌,转头看向谢琚。

  谢四公子正倚在榻上,拿剪子剪掉袖口上洗不掉的污渍。

  “鲫鱼!”盛尧扑过去,“你刚才在马上,看见子湛先生去哪儿了吗?”

  剪刀咔嚓一声。

  “没。”谢琚安闲地微笑,“凤凰嘛,飞走了不是很正常?”野鸡。

  “……没有人了吗?”盛尧站起身,绝望地环顾四周,“咱们这里,就没有一个……能自由出入燕饮,找北方使者不会被人怀疑的人了吗?”

  卢览看看盛尧,又瞟眼盛尧身后。

  盛尧顺着她的目光,一点点地,把头转过去。

  茜色衣袍,白狐裘,名士风流,谢家公子,中都麒麟。

  可以在这种场合随意走动,没人会怀疑一个疯子为什么要乱跑。

  谢家的人不会拦他,他是自家公子。

  别人也不会起疑,谢氏四郎刚被撰文痛骂了一场,打听庾澈行踪,绝不能叫私相勾结,最多只能叫私自寻仇。

  盛尧眼睛亮了。

  谢琚手指一顿。

  就看见两张脸凑在自己面前。

  一张挂着谄媚的笑,一张带着算计的光。

  谢琚垂下眼,微笑刚展开一半,正准备毫不留情地吐出“做梦”二字。

  “我就知道,”

  盛尧开开心心地拽着他半截袖子里的手,试图把他从榻上拉起来,扭头对卢览喊,“阴阳合德,不是白合的!”

  阴阳合德。

  谢琚一怔。

  韘玉佩从她衣间滑了出来,悠悠地自眼前垂落。

  莹润欲滴的青玉,系着通红的穗子。多年久佩的旧物,刚才正亲昵地贴着她的腰身。

  磕在了他的膝侧。

  咚。

  不知是悬着的玉佩,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也空空麻麻地荡了一下。

  第32章 太不要脸了

  盛尧猫着腰

  , 顺着几乎是硬扯出来的缝隙,勾头钻进了旁边素色的小次。

  刚一进来,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奇。

  没别的意思,太不要脸了。

  按照随便哪本兵书的规矩, 中军大帐周遭乃是禁地, 唯有主帅与亲卫可居。皇太女代天子狩, 青幄便是行宫, 周围当依设“连城”, 或许还得装模做样地挖点儿“从沟”。

  而中庶子也就是个六百石的属官,营帐应当远远地排在“外辕”边上, 和那一堆洗马、舍人们挤在一块吃风。

  可谢琚这顶帐篷——按制称为“次”,本该是臣下休憩之所,如今竟然不要脸地把帐脚压上了青幄的云雷纹边角。两座帐篷中间只隔着一道不算太厚的锦幔,风一吹, 那幔帐还要暧昧不清地互相缠绕一下。

  这算什么?

  盛尧蹲在厚实的茵席上,十分痛心疾首地想:这就是史书上写的“佞幸”!这就是那要亡国的征兆啊!

  到时候,手格野彘下边一句,大约得是这么写的,

  “……太女荒淫,昵近便幸,军中置榻侧畔, 不修帷薄之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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