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48)

  “去几个人,把剩下的太牢祭肉抬过来!先给分了!”

  “编分什伍,拣择老幼!老人妇孺先行,青壮从后!敢有争抢者,立斩不赦!”

  这一套行云流水,显然是早就演练过的。内卫们虽然都是新兵,但居然迅速将那混乱不堪的局面控制了下来。

  既成事实。

  人已经进去了,肉已经分了,帐篷已经开了。这时候再想杀人,那就真成了滥杀无辜的暴行。

  “荒唐!简直是荒唐!”

  少府卿终于反应过来,气得胡子乱颤,跌跌撞撞地跑出席间,“这是皇家禁苑!天子帏宫!怎么能让这些肮脏贱民住进去?还分食太牢祭肉?成何体统!这是僭越!大不敬!”

  盛尧手握幡杆,一动不动,

  “阿览。”她说,头也没回,紧紧盯着谢巡。

  “大不敬?”

  卢览使袖子遮着半张脸,从玉路旁边一步步走出。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

  “古之贤王尚且与民同用,如今不过是借几座闲置的帷帐,救活几条人命,怎么就成了大不敬?”

  她厉声质问少府卿,“天所以有灾变何?所以谴告人君,觉悟其行,欲令悔过修德!

  “现今殿下分明是在‘省园圃’、‘去声色’,以此昭示诚心,方能化险为夷。少府大人此时还要讲体统,难道是要陷殿下于不义,陷丞相于不仁吗?”

  少府卿被这罪名折得差点背过气去,抖抖索索指着卢览:“你……你什么名分?哪个宫的婢女?此时三公在列,居然敢如此妄议朝政!”

  “婢女如何?“卢览冷笑,”汉武问晁生曰:‘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

  她也不把袖子拿下来,只瞥一眼道:“昔日圣人马厩失火,退朝只问‘伤人乎?’,不问马。”

  这女郎掩袖皱眉,目光扫过在场的一众公卿:“现今人都快饿死了,诸公承圣人教,竟然还有心思问我是男是女,有名无名,身上脏是不脏吗?”

  骂得痛快淋漓,骂得荡气回肠。

  禁军既然先被喝退,公卿默然不语,谢绰眼神微微一动,却仍旧低头沉默。

  谢琚在车侧按剑独立,神情幽沉,只是看着幡前少女。庾澈在客席上快笑得趴下了,“中都虽多软骨头,倒还有几个明白人!谢丞相,此等仁政,

  难道不是您教导有方?”

  盛尧一语不发,咬着嘴唇,左右四顾。

  寒风呼啸。

  像这样紧紧攥着驺虞幡的断杆,手指的伤口又再裂开,鲜血顺着杆子往下淌。

  许久之后。

  她松开手中的驺虞幡。

  身后众人杂沓撤去,旗帜倒在泥泞里,再也没人多看一眼。盛尧转过身,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遥遥望向站在高台之上的谢巡。

  一老一少,目光在空中相迎。

  一个是权倾天下的宰辅,一个是刚刚立起威严的傀儡。

  老人的目光阴鸷,深沉。

  良久。

  老权臣忽然晃了一晃

  身后的侍从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挥开。

  “回营。”

  仪仗缓缓调转方向,宛如一片正在退潮的血海。弓弦松弛的声音依次响起。射声营退下,五校兵马也各自归鞘。

  赢了……?

  盛尧迫得自己紧紧直视前方,摆出她生平最天子的架势,一瞬也不瞬。

  在渐渐远去的中军里。

  庾澈收敛笑容,盯着谢巡的背影。

  忽然,这北方青年不晓得看见什么,激动万分,霍地站起。

  盛尧觉得不对,顺着庾澈的视线,见谢巡被侍从簇拥着离开,不知为何,总觉得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萧索。

  就在谢巡即将登上安车的那一刻。

  盛尧眼尖,望见老人忽然停住脚步,肩膀剧烈地耸动,用手中襟袖,飞快地在嘴边掩了一把。

  她回望殷红的落日。

  紫色的袍袖上,似乎洇开了一小团深沉的暗色。

  那是……血。

  盛尧呆呆地伫立。

  原来如此,大将军为何按兵不动?谢氏为何急于立一个女储?庾澈为何亲自潜入中都?

  自己头也一昏。

  谢巡,这根支撑着傀儡朝廷,也压制着天下诸侯的定海神针。

  眼看就要折了。

  第35章 一起做贼

  收拢了一波人心。事情比盛尧预计的顺利些, 又比她预计的艰难些。

  难的是事,顺利的是人。

  原本以为几千个饿红了眼的饥民凑在一处,哪怕有吃有喝,也得闹出不少乱子, 甚至疫病横行。卢览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带着人进去的。

  可真正动起手来, 只用了两日。

  “不是我们管得好。”

  卢览顶着两个大黑眼圈, 捧着这几日的册籍, 冷冰冰地与她说, “是他们自己‘管’得好。”

  “能从岱州一路逃难来的,都不是一盘散沙。几千里路, 老弱病残早死在了路上。剩下的大多是同乡、同族抱团。只要把那些带头的耆老找出来,给足了他们面子和粮食,底下的几百号人,就能约束。”

  是这样——这群从岱州一路乞讨逃亡过来的流民, 远比她想象的要有组织。

  耆老。弱者依附强者,强者依靠宗族。盛尧看着名册,眉头却没松开。

  “这是‘吏治’。”她说,“还有呢?”

  “还有……”卢览犹豫,暗地里总有些身手矫健、不似难民的人在其中推波助澜,传递消息。

  “是庾澈干的。”

  盛尧站在高处,看着下面开始埋锅造饭的人群。

  ……这人果然可怕。他让这些流民在都中活下来, 给谢巡找麻烦;还得保证他们不会真的乱起来,坏了大将军未来南下的基业。

  虽然帮她,也在向她展示——瞧, 没有我翼州点头,这都城里连几个叫花子你都摆弄不平。

  “算他狠。”盛尧把名册一合,毫无所谓, 反正她被人吓唬得多了,真不少这一下,“只要人活下来就行。这笔账,我去和他算。”

  “就是……我怎么觉得……”她托着腮帮子,对自己现在的处境进行深刻的反思,“我这个主君的用处,就是当了个负责把门踹开的傻大力?”

  卢览接回名册,抬起头:

  “殿下,主君就是为了能把门踹开,别的事有别人去做。”

  盛尧撇撇嘴。行吧,大力就大力。在心里给卢览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世家教出来的,这一手,玩得比她在太傅那儿学的皮毛溜多了。

  然而,这口顺溜的气还没喘匀,谢巡反手就把这烂摊子,变成了插向岱州田昉心口的一把尖刀。

  几日之后,盛尧回别苑前,蹲在猎苑的高台上,看着下头感天动地的大戏,牙花子嘬得直响。

  谢充接管了猎苑防务——司隶校尉承接,盛尧眼睁睁地看着几个虎贲军冲进流民堆里。以为他们要抓人杀头,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结果居然是从衣衫褴褛的人群里,像挑拣萝卜一样,拎出了几个还没完全被风霜磨去棱角的“体面人”。

  “那人是谁?”盛尧指着一个被带走的儒生模样的中年人。

  “原岱州某县的教谕,”郑小丸气喘吁吁地回来与她报说,“好像家里有点薄田,被田昉的新政给没收了,这是被逼得没活路才逃出来的。”

  不仅有教谕,还有失去土地的小地主、败落的商户。都有一个共同点:识字,有怨气,且很能说会道。被喂饱了饭,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这些人穿上了像样的衣裳,面前铺开白绢。

  “这血书……”盛尧指着底下,“是不是太红了点?”

  “鸡血。”卢览在她身后,扫一眼,“人血太稠,容易凝固,写不了那么长篇大论的冤屈。谢家二公子让人宰了三十只鸡,管够。”

  盛尧啧啧称奇。她再看那文书,

  好一篇雄文!从田昉横征暴敛写到纵兵抢粮,这还算是实话。再往下看,味儿就不对了。

  “名为变法,实为掠夺”,唔,这是斥责;“毁坏宗庙”,这顶多也就是拆了两个土地庙;至于“挖掘祖坟、令人曝尸荒野”——盛尧寻思田昉好歹是一方州牧,得多闲才能去刨人家祖坟?

  当然这不重要,朝廷的诏书就下来了。

  措辞之严厉,简直是指着田昉的鼻子骂街。大意是你田昉身为成朝老臣,却把治下百姓逼成了流寇,甚至冲击到了太庙祭祀——虽然冲的是猎苑祭礼,但反正里头是有祖宗——总之大不敬!无能!残暴!

  鉴于你岱州养不起这些人,皇太女替你养!

  “诏令岱州割让边境平原、阳邑、临墉三城,作为安置流民之所。”

  看到这条诏令的时候,盛尧都磕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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