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四公子。”
“沧海桑田,世事更变。没想到当年意气风发的中都麒麟,到头来,竟然真的做了皇后。老朽……惭愧啊。”
盛尧惊讶,转头看谢琚。
谢琚神色却很淡。一语不发地行了一礼。
“老丈认得他?”盛尧上前半步,将谢琚挡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这老者。
“怎会不认得?”老者苦笑一声,并不回答,就手一礼,“草民岱州常柏,见过皇太女殿下。”
常?
盛尧忽然想起,“常?梧山凤凰,都中麒麟,是你说的?”
“是舍弟。”老者费力地转回身,朝那小孩摆摆手,道,“辟雍宫被拆时,生生气死在明堂前,倒没有福分见到殿下。”
辟雍宫,是昔日征辟人才所用。
“舍弟忝为辟雍宫祭酒,品评策士。看人的眼光是一向准的。可惜……他这次大概是看走眼了。”他看着谢琚,叹道,“凤凰择木而栖,尚在山林;麒麟……陷于泥淖,却已成裙下之臣。”
“也没什么。”盛尧试着振奋,不太喜欢听这种丧气话,“时移世易,人各有志,男的当皇后也没什么不好,不比当流民强吗?”
老者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继而抚须大笑。点点头,便即问盛尧,谢丞相是否已经发兵岱州?
盛尧十分出乎意外,没想到这被困在流民中的老者,居然对时势如此清楚。
但诏令田昉是遍告天下的事情,她也不瞒着,扶老者坐下,却见他摇头说,不可能仅让长公子谢承去,丞相要打岱州,长途奔袭要务在于粮草。
“五千人,攻城略地不够,护送流民又有余。”老人看着她沉思,显得赞许。
不是要攻城,是要三个辎重能行的隘口。到了就要开始屯田。
“可这是‘步步为营’的老成之策。”盛尧说,“谢相年高,打不动急仗了。”
实际上,她忐忑地想,恐怕谢巡的身体状况确实打不了仗了。那么长公子在外屯田,谢氏司州防务大权,谁去担当?
谁又来“接手”她这个傀儡皇太女?
盛尧心里难受,觉得这事儿不是她一个人琢磨得透的,“老先生在岱州辟雍的时候,”她问,“五经六艺,先生是教习什么的?”
老人沉默一瞬,抬眼看她,
是个女孩儿啊……实打实的女孩儿。
盛尧等了半天,好在她这憋屈太子当习惯了,此时也不着急,过了好久,老者才终于拉着小童站起身,
“战必胜,攻必取,”
他整敛衣袖,侧身避开盛尧的搀扶,更刻意地避开了似乎想要伸手帮忙的谢琚。
谢琚皱眉,冷淡地收回手,见老者坚持自行向盛尧深深一揖,
“方圆战阵之学。《司马法》。”
第36章 失宠的感觉
那日之后, 岱州大儒常柏入皇太女府的消息,简直可以说是不胫而走。
士子们有了谈资。原本被视为谢氏傀儡、仅得一则荒唐“阴阳”谶纬傍身的皇太女,忽然添了一则礼贤下士的传闻。如今有常老先生坐镇别苑西席,虽未受官职, 但名为讲学, 实为辅佐。
消息传开, 多少人的眼神变了。皇太女的幕府, 似乎真的变成一个能容得下“正经人”的地方。毕竟这个世道, 谁也不好说自己会不会一朝落为流徒。
而常老先生的教习也很有意思,盛尧聚集了郑小丸她们一堆内卫, 有男有女,可多半不识字,这辈子不晓得先生是什么的,就只人人都不好意思直说。
反倒是老先生先与他们说来, 行军布阵嘛,倒不必须是些文法大家。如何生灶,如何进兵,几鼓进,几鼓退,解决得了吃饭的家伙和行路的问题,几乎就可算得上半个好将领。众人这才都开了心了, 安心跟着习学。
但对谢四公子来说,此时皇太女尊师重道,简直就是个灾难。
——他的阿摇, 不见了。
按照中都麒麟最初的谋划,此刻是午憩时分。太阳正好,应该透过窗棂洒照着案几。他那只捡来的“主君”, 应该正趴在案前,为了某一笔开支或者某个人名,愁得直揪头发。
这时候,谢琚便可以舒舒服服地将下巴搁上她的肩膀,或者挤占案几,享受皇太女中宫的便利。
等她头发揪得差不多了,再时不时动动手指,指个方向,欣赏她恍然大悟后崇拜的眼神。
少有韬略,出身势族,因此绝不可能委屈自己一点——既然不得已给她做了中宫,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挖掘出来,做个幕后者的趣味。
然而没人了。案几空着,头发没人揪。
“中庶子,”老黄门令见他就十分紧张,“殿下正在西偏殿听常先生讲学,特意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
这就是失宠的感觉吗?
谢四公子对此感到十分新奇,也十分的不以为然。
他一振衣袖,站在廊庑的背风处,冷漠地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
这很荒谬。
先生来,先生去,南边的野鸡是个先生,这老头子也是个先生,讲讲道理,怎么就他是条鱼呢?
没有脑子,只会吐泡泡。历代遭逢天灾,许多皇帝都会开启皇家苑囿分给贫民。但在这档口收敛流民,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一群蠢材。”他对着空气,头也不抬,“都被她捧到天上去了。”
岱州失田者众多,中都有了这个名声,必然被人混杂流寇兵卒,那才是真正棘手的形势。
出身世家的老头儿,为什么会授习兵法?自然是因为世家大族结兵自保的需要。
岱州的辟雍宫,她再怎么也该是知道的,天下士族,没有人会不知道,乃是大成王朝立国之初便设立的学宫,已历二百余年。其制外圆内方,四面环水,象征王道教化流布四海。鼎盛之时,弟子三千人,天子也需得一年两度亲临,行“视学”之礼。
岱州当地民风,颇以辟雍为傲,州牧治理地方,也多辟雍出身,因此早年有“岱州臣理,辟雍建直”的盛誉。
而如今依靠学宫维系的官吏拔擢制度瓦解,辟雍也被毁掉,礼乐崩坏。为了在乱世中生存,士族开始修筑壁垒,将同宗同族聚集起来,结寨自保,操练兵阵,这便是坞堡。
谢琚原先打算拖。拖到父亲过世,天下大乱。皇太女是个必须死的幌子,等他谋划好退路,就把靶子一扔,自然所有的箭都会射过去。
但现在不同。兔子比预想的要坚韧聪明。居然有了一些人正儿八经地辅佐。
她若是真能在诸侯环伺下多撑些时日,那么,天下的眼光会被她吸引。权力的旋涡会围绕她旋转。
谢充会盯着她,谢绰会盯着她,高昂会盯着她,全天下都将盯着他的小皇女。
谢琚非常生气,既生她的,又生自己的——当然主要是生她的——偏离了他本来的筹划。
得走了,找些途径从这里离开,皇后嘛,谁爱做谁做去吧。
转过一处月洞门,正巧撞见个端着漆盘的宫人。
宫人突然见这么个人物挡在路中间,吓了一跳,盘子险些失手,慌忙行礼:“见过中庶子。”
谢琚扫视前后,悠闲地问她:
“殿下回来了吗?”
冬日阳光照见,茜色衣袍盈然发光,青珊瑚耳坠悬挂着垂落,显得有些宛转忧思。
“殿……殿下在……在后堂……”
见这女孩结结巴巴,脸一下红了个透。
谢琚略作沉吟,心里被冷落的郁气,稍微散了那么一点点。
看吧。还是有用的。
美玉琼琚,少许笑一下,或者站在这里,就能把人迷得七荤八素。依然是“祸乱朝纲”的水准。
——那为什么那只兔子现在对他视而不见了?
“后堂。多谢。”
他也没多留,越过那个还在发愣的小宫女,依然一副安闲公子的做派,径直往后堂走去。
*
还没等谢四公子迈进后堂。
让他生了几天闷气的罪魁祸首,忽然像从云头掉下般,提着裙角,气喘吁吁地从另一边廊下撞了过来。
“鲫鱼!”
盛尧一眼就瞧见那一抹茜色。
满院萧瑟的冬景里,这人就站在那儿,红衣如火,容颜似雪,漂亮得简直像是要烧起来。
就只脸色不大好看,瞧着又暖和,又冷,沉静的冷淡几乎要把周围的空气都冻住。
少女朝自己奔过来,谢琚脚步一顿,转过头,不去看她。
“殿下忙完了?”
丝毫不迎,眼尾便显出几分恰当的凉薄。盛尧急急刹住脚,压根儿没管他的冷嘲热讽,当先一把拽住衣袖。
“我来找你的。”
她跑得有点急,鼻尖上渗出一点细汗,却只是看着他,好似怕他真的如流云般散去。
“找我?”
谢琚问道,“怎么不继续听那老头子讲《司马法》?中庶子这种闲人,哪敢劳驾殿下亲自来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