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79)

  “怎么?”谢琚眉梢一动,“阿摇能斩田通,却杀不了我?”

  他太用力了,盛尧手腕被攥得发疼,多么诱人的买卖。只要手上稍微一送,谢家这团乱麻就能被斩断大半。

  真的只是为了让她掌权吗?真的只是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谋划吗?

  但是好像哪里不对。

  霎时间福至心灵。想起日前冯温说的“秦晋之好”,还有谢琚在听到“美姬”时,那瞬间拔剑杀人的暴戾。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这闷酒的?是在她说要把田仲看起来之后。

  “……谢琚。”

  盛尧没有动短剑,试探着看一看他的眼睛,十分迟疑。

  “是因为田仲么?”

  “……”

  谢琚神色一变,握着她手腕的手,蓦地僵硬。

  “你不高兴?”她问得更直白了些,“因为冯温要把田仲塞给我,你不高兴了?”

  空气凝固一瞬。

  突然地,他的脸上泼溅开许多滚烫的红晕。

  烧刀子里的浓火,醉酒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深重、灼热,沉没到脖颈根部。青年原本苍白如玉、面对千军万马都波澜不惊的面容,登时柔化进沉沉的黯红。

  谢琚骤然松开手,身躯向后一退,好似她手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

  他咬紧牙关,视线慌乱地飘忽几处,想也没想就侧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显出一股少见的,狼狈似的手足无措。

  盛尧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冷汗都落了回去。

  吓死她了。还以为真要搞什么惊天动地的死谏。

  云收月破,拨开白马津重重迷雾的伪装。

  “原来是这样啊。”

  盛尧点头,把身前的剑刃小心地从桌上拔出来,使出大劲儿,远远地扔到一边,坐回凳子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她托着下巴,看着这显得恼怒的青年,

  “你不高兴。”少女笃定地说。

  谢琚冷漠地回头,看她一眼,霍然站起。

  他背过身去,似乎是在整理凌乱的衣襟,又似乎只是为了掩饰脸上还没完全退去的热度。

  片刻之后。

  狼狈的、属于“人”的情绪被他重新收敛进了骨子里。

  再转过身时,谢四公子又是风流闲雅的平原郡侯了。慌乱和灼热已经悉数沉淀,余下若有若无的浮潜波光。眼尾还带着点儿薄红,看起来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殊色。

  “我没有不高兴。”他沉静地说,而后稍作犹疑,“……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

  “但是田仲?”

  青年抿唇微笑,伸出修长的手指,手指并拢,手腕轻轻一翻,而后——指尖向下一压。

  “……”

  这是个不善的手势,盛尧手里还残留着方才一握的滚烫余温。望着眼前这个比平时还要更加“好看”的青年,寒毛都竖起来了。丝毫不比刚才竖得少些。

  她完全不怀疑谢琚有这个本事。从白马津夺权到三城献策,这个人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田仲虽然很有才能,但若真被谢琚惦记上……

  盛尧吸口气,望一眼被扔远的短剑,十分认真,郑重地与他说。

  “鲫鱼。”

  “我觉得,”少女板着一张还在发烫的脸,努力端出主君的架势,“这天下都还没坐上,就猜忌先杀自家的重臣,这委实是不行的。”

  “这是亡国之兆。”她严肃地补充,“史书上要骂的。”

  谢琚没说话。笑吟吟地坐到她旁边,身子向后一倚,闲闲地靠上窗棱。凉风吹进来,吹起悬垂散漫的发丝,宛如将要高飞的羽鹤,却又被无形的丝线给绊住了脚。

  他好像并不信她说的,却又很受用她划定的回护。与她献出柔和,温顺的仪态。

  这烧刀子的酒后劲儿,到底是没能把平原郡侯给灌倒,

  盛尧见他清醒得多了,欣慰万分,“行,”她说,“酒喝完了,就回去。”

  谢琚反倒沉默,似乎想要起身拉她,但又有些犹豫。

  “小心点,”他停顿片时,说,“阿摇,当心一点。”

  盛尧点头,去寻方才扔开的佩剑,青幽幽的刃口,被光亮一照,看着精巧又可怜。她弯腰捡起剑。

  “这玩意儿太危险,我替平原侯收着。”盛尧快活地说,冲着窗边的青年眨了眨眼,“若是下次你再喝醉了想不开,手里没了家伙,那就也行。”

  有些不放心,她回头又看了一眼,见他确实平静地坐着,这才推开门,走进阳邑城的夜色。

  城里的宵禁其实很严,路上没什么行人,因此也没让内卫跟得太近。但她是皇太女,身上有令牌,身上还揣着把刚缴获的凶器,底气倒是足得很。

  盛尧裹紧身上的披风。风里带着潮湿的水汽,是从城中河水散发出来的。

  “前面是水门吗。”

  盛尧用力朝那火光亮处看,阳邑城引水入城,为了防止枯水期断流,在城内修了几道且停且流的水闸。过了这道闸口,再转过两条巷子,就是治所大门。

  水道,这对城池军务是很重要的东西。行到闸口的小石桥,盛尧踮着脚望桥下看。

  初春风向不定,此刻正刮着西北风,河面的细碎波纹都是顺着风向往东南推的。

  但岸边的乌黑水藻底下,水波却在诡异地……逆流而动。

  作为在别苑里无聊到数过十年蚂蚁和雨滴的可怜太子,盛尧对这种细微的动静很熟悉。

  波动很细小,像鱼贴着水面潜游,但鱼不会一直停在一个地方不动,当然也不会在有人路过时,连气泡都憋住不吐。

  是鬼吗,盛尧看看左右黑魆魆的夜色,忐忑不安。

  她想起方才青年的手势。

  ——不,是人。有人在水里。

  盛尧浑身的汗毛瞬间竖立,把仅剩的温暖酒意冲得干干净净。

  她撇开视线,心里通通地跳,踩着这个吊在嗓子里的节奏,依然保持原本的步速,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刺客。

  这念头刚冒出来,逆流的水纹突然炸裂。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一道黑影窜出,手里一把棱锥,直奔她的面门。

  盛尧早有防备,尽力向后一仰,脚下顺势滑过,整个儿狼狈地跌坐在地。

  “啊!”她摔得闷哼一声。还没等她朝后爬起来,人影已经落地,湿淋淋的黑色紧水靠,看不清面目,

  心脏狂跳,蠢货!真是个蠢货!

  明明才刚打了胜仗,明明知道这城刚刚被拿下,明明谢琚都提醒过要“当心一点”!

  刺客一击不中,反手又是一刺,

  躲不掉了。

  浓重的河水腥味扑面袭来。

  一瞬间。我再也不敢这样单独走了,她想。

  ……但我也绝对、绝对不能这样死在阴沟里!

  匆匆忙忙,盛尧狠心抬起左臂,迎向尖锥。

  嗤。利刃割破皮肉。

  “呜!”划过她的小臂,带起一串血珠,剧痛钻心。

  眼泪刹那间直往外冒,借着这股痛劲儿,她咬紧牙关。短剑连着鞘,隔着衣物朝前狠狠撞进刺客的怀里。

  刺客显然没想到这种贵人居然如此不惜命,更没想到她的怀里居然揣着一把利刃。猝不及防,被撞得胸口一闷,踉跄两步。

  无论如何——

  刚刚谢琚说什么来着,脖颈,或者心口。

  “你去死吧——!!”

  少女尖叫。

  寒光顿现,她从怀里拔出短剑。

  短短一声响动,剑刃自下而上,凶狠地贯进刺客下颌,直进脑髓。

  那人不及惨叫,身躯便即跌倒,抽搐两番,悄无声息地拿手去抓她。

  盛尧没有松手。任他抓挠,满手是自己和敌人的血,用力闭紧眼,咬着牙,顶着剑柄狠狠转了半圈。

  温热的血喷了她一脸。

  沉重的尸体向前倒去,连带着脱力的盛尧也一起跌在地下。

  “殿下——!!!”

  前面巷子的内卫听到动静,举着火把疯狂地冲过来。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皇太女殿下,浑身是血,躺在地上,身上压着个死人。

  “殿下!殿下!”

  几个内卫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地把尸体搬开,郑小丸扑上来就要检查伤口。

  盛尧大口喘气,疼得龇牙咧嘴,谁派来的?她试图平静,但脑袋里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法思考。

  脸上全是滴落的血,我如果现在哭一哭,她胡乱想,会被人发现吗。

  第60章 另一个皇太子

  繁昌城的春来得迟, 比中都晚了半个月,水也比中都更加湿热。

  城中的野艾与茅草尚带霜色,雨一打,便结起白色水雾。蒙蒙郁郁地, 从箬陵山的褶皱里渗出来, 漫过繁昌王府长出春苔的石阶。

  魏敞站在这府中著名的“升仙廊”尽头, 厌恶地一掸袖口。

  长明灯光焰闪烁, 四周墙壁上画着一幅幅奇特的羽人飞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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