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8)

  安逸,那是绝不可能的。

  自那日太庙事变之后,她便再未见过谢丞相。可谢相的意志,却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别苑之中。

  每日清晨,老黄门令都会捧来一堆奏表简章。

  盛尧起初还心惊胆战,以为是要她表态。可展开一看,才发现这些都不关乎军国大事,是一封封来自各郡县的“献瑞”表章。

  今日是东海紫气升腾,绵延三百里,现五色神龟,背负洛书,上有“女主昌”三字;明日是司州有凤来仪,口衔朱果,跪舞长鸣三日而不去;后日又是扬郡降下甘霖,枯木逢春,有老翁梦见神女,言“天下当归坤元”。

  谶纬之说编得有鼻子有眼,引经据典,仿佛她盛尧并非一个被临时推上台的假太子,乃是真正天命所归的圣人。

  盛尧一卷卷地看过去,心里明白,这些东西,可不是给她看的,只是教她知道。是谢丞相借她的手,发往天下,昭告四方。每一封奏章背后,都是一个明确的表态。呈上贺表,便是承认了她这“皇太女”的身份,归顺了谢氏。

  让人窒息。每一个“祥瑞”都在把她往悬崖边推一步,都在激怒那些虎视眈眈的诸侯。能感觉到,时间不多了。

  老太傅曾不止一次在她面前痛骂过当今天下的局势,她寻思,诸侯们至少有两位,此刻怕是正在延请才子,打磨檄文了。

  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以“清君侧,诛国贼,下女孽,正天纲”的名义,挥师东进。

  而谢巡,也必在准备用兵。

  这几日都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何时发难,均有可能。

  盛尧将奏表合上,揉揉额角。殿外的宫女禀报,说西厢房那边,四公子累日未曾进食,也不让任何人进去。

  盛尧起身就走。可别死在她这里!谢巡把儿子塞给她,名为伴驾,实为质子。亲自带着食盒,往西厢房去。

  阳光照在雪地上,有些晃眼。她推开虚掩的门,混着名贵熏香的暖气扑面而来。

  而那个三日未出的谢琚,此刻仍然倚在窗边一张铺着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茜色的衣袍委顿在地下,好似锦鲤拖着它透明的长长尾巴。

  盛尧打开食盒,端出一碗温热的杏仁酪和几碟糕点:“起来吃点东西吧,你都三天没吃了。”

  谢琚却不动,呆了半晌,从软榻上起身。

  盛尧见他微微倾侧,悠悠问道:

  “殿下……是来喂我的么?”

  “不是。”盛尧清楚地打断他,将他往后一推,“你为什么不吃饭?”

  却只推了个空。青年已自行退开了半步。

  回神。盛尧拍拍脸颊,指着桌上的食物,又问:“你为什么不吃饭?”

  他散漫地一挥手:“我不喜欢这些人,我不想见到他们。”

  他说的“这些人”,自然是指别苑里伺候的宫人。

  盛尧心里一沉。不喜欢?她何尝又喜欢呢?在她之前,各位皇帝被拥立来去,东宫多年虚位,现今这些宫人,大多是从各地贡来的。也只名义上是伺候皇太女。

  她安抚地一拍谢琚:“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你……”

  谢琚看着她的惶恐,笑道:“我喜欢你些。”

  盛尧眼睛又有点花了。过于直接,也太蛊惑。

  搞得她一时竟有些为难。换掉这些宫人?谈何容易。这些人都是按太子规制早就定下的,她一个根基未稳的皇太女,如何能轻易撼动?

  青年朝前,长长的茜色衣衫曳在身后,又问道:

  “你……不是很厉害么?”

  温热的气息吹过身边,盛尧想躲,却听见他悠长的问:

  “阿摇……不是皇太女么?”

  是啊,皇太女。

  她不是太子了。她是皇太女。

  一个史无前例、闻所未闻的称谓。

  太子有东宫,有詹事府,有沿袭百年的规制和属官。她这个被幽禁的假太子,自然只能用东宫仪轨。

  可“皇太女”如何仪制呢?

  前朝没有,史书未载。这是一个被谢巡凭空捏造出来的崭新身份。既然身份是新的,那规制、府邸、属官,乃至侍奉的宫人,不也可以都是新的吗?

  或许她可以借着“皇太女”这个前所未有的名头,偷偷地另起炉灶。

  盛尧转过头,谢琚仍然微笑,似乎全不放在心上。

  早晚也会死,她一咬牙,唔,哪里有傀儡能活得很久的吗?

  但毕竟谢丞相尚未让她大婚,倘或有机会起了新的炉灶,盛尧偷偷想,或许就能摆脱谢氏……和这位硬塞来的“皇后”。

  第6章 必定会坐立不安

  两天半,三十个时辰。

  谢琚筹谋得很好。以他这张脸,这份姿态,搞点绝食的把戏,饿上一天,做出恹恹的样子,美丽又脆弱。这个兔子似的小皇太女必定会坐立不安,慌慌张张地跑来查看。届时,他再稍作点拨,让她意识到皇太女有多么特殊,为自己换来更大的便宜。

  这是他谢琚的谋略,是窥见权力空处的敏锐洞见。

  可苍天啊,饿了两天半!

  整整两天半!小丫头片子才想起来西厢房里还有个活人!

  谢琚在心里咬牙切齿。两天半,三十个时辰。他躺在这软榻上,从一开始的胸有成竹,到后来的烦躁不安,再到最后的深深自我怀疑。

  难道是这张脸失了效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甚至开始反思自己之前的策略。宫门前舔她手心,是不是太过,吓着她了?夜里邀她烤火,是不是太隐晦,她没听懂?

  所以逼不得已,添了一句“我喜欢你些”。

  曲意媚上的后宫伎俩。他明白的很。堂堂谢相四子,明姿特秀,筹策无双,居然要沦落到去博一个傀儡丫头的喜欢?

  奇耻大辱!

  滔天的怒火在心中翻滚,青年轻巧地自她手里捧过酥酪。

  盛尧松了老大一口气。小心地看着他,觉得他虽然叫做鲫鱼,但此刻的样子,却好似一尾呆呆地漂着的华丽锦鲤,行动带着点可怜兮兮的飘零摇荡。由是甚至觉出了几分欣慰。大致类似于投喂猫狗成功后的满足。

  一条危险的间谍鱼,她纠正自己,但眼下看着确实怪可怜的。

  她道:“这就对了,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谢琚露出一边眼睛,打从碗沿看过她去,见这也不过就是个十多岁的女孩儿。身形单薄,声音也轻,想想还得要她这样安慰般地与自己说话,心里忽然升起些莫名的烦躁和火气。

  青年一把端起酥酪,也不用勺子,仰头几口就喝了个干净。

  “啊!”盛尧生怕他呛着。

  谢琚将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放。

  盛尧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而这位谢四公子,十指交叠,很是闲适地语道:

  “还要。”

  盛尧:“……没了。”

  青年全不回答,完全的“我不信”和“你好小气”。

  可怜的鱼,大概是饿疯了。盛尧想,傻子就是这样,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喜欢就不吃饭,也不晓得会饿坏自己。

  往后可得派人盯紧点。

  因此赶紧叫人传膳,真好似喂养了一条锦鲤,不给不食,给多少就能吃多少。

  接下来,盛尧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病恹恹的美人,将一整碗粟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几碟小菜也一扫而空。

  计策虽有波折,但总归是成了。

  只是多吃了几碗饭。

  谢琚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箸,病气全无,整个人都明亮起来,宛如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美玉。

  他笑着问:“那么,阿摇可以把那些讨厌的人赶走了么?”

  盛尧点点头。

  “既然吃饱了,就好好待着。”她嘱咐,打算去收拾心里那个崭新的大胆念头。

  她从他手里抽出手来,转身就走,谢琚手里一空,眉头一皱。

  “殿下要去哪儿?”

  盛尧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道:“去做皇太女。”

  *

  当日晚间,盛尧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命人不许打扰。翻箱倒柜,找遍了架上所有关于宫廷规制的典籍,从《周礼》到《仪典》,试图为自己这个“皇太女”的身份,寻找一星半点的法理依据。

  当然是徒劳的。史书上从未有过女人承继大统的先例,也没有所谓的“皇太女仪制”。

  她想起谢巡的话:“殿下说合的,便是礼。”

  既然如此,那她便为自己定一个“礼”。

  盛尧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皇太女卫属初置议”,笔尖微颤。这或许是她十年来,第一次真正为自己的命运落笔。

  忆起太庙里那些黑压压的朝服,王长史血溅铜鼎时众人冷漠的目光。

  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东宫六率,太子属官,名义上是护卫,实际上,却都是别人的眼睛耳朵。

  盛尧的笔尖终于落下,当先在绢帛上写下两个字:“内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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