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长子。”庾澈伸出一根手指,“殿下的亲哥哥,大行皇帝的嫡长子。言说当年并没有死,被忠臣救出,隐姓埋名……”
他望一眼脸色瞬间惨白的盛尧,又看过面沉似水的谢琚:“如今这‘哥哥’横空出世,也要当天子了。”
盛尧觉得不可思议。
哥哥?
真的吗?
总是温柔地叫她妹妹,会偷偷给她塞糖吃的小哥哥,真的还活着吗?
倘若是真的,成朝哪里还需要什么皇太女,更不要说用牵强的“阴阳合德”来指鹿为马的解释天命?
长子还在,公主窃据储位,便是簒逆。
“假的。”
谢琚在旁边冷冷道,“这等拙劣的把戏,也就骗骗西川方士。”
“真的假的,很重要?”
庾澈反问,“只要盛衍一口咬定他是真的,天下诸侯承认,他是真的……谢侯,中宫女婿,还能做得成否?”
盛尧沉默,确实如此,是真是假,在这乱世之中最不重要。即便帝室再是绝嗣,有心人自会无中生有。但是……
庾澈冷笑道:“到时候新皇拥立,谢家四郎的‘阴阳合德’,是打算改嫁给新皇帝吗?”
谢琚这次是真的暴怒,盛尧觉得自己半边身子一沉,赶紧抱住他。
但是。她冷静些,“我哥哥……早就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你亲眼看见了吗?”庾澈反问。
少女脸色苍白,
“亲眼……吗?”她喃喃自语,“我……我不记得了。”
盛尧很惊恐,压着这惊恐,教自己振奋精神。
“那时候我太小了。情势太乱。我只晓得找哥哥不见,母妃一直在哭……我没看到他的尸首。”
她松开手,看着自己的掌纹,“万一……万一他真的没死呢?万一他真的要找我拿回他的位置呢?”
皇太女这摇摇欲坠的法统,如果真正的太子出现,刚聚起来的人心或许就会如沙砾般散失。
……窃据神器?
三人可怕的沉默。
庾澈看着这也摇摇欲坠的少女,脸色很沉静。
他站起身,走到床榻边,向盛尧伸出手。
“高将军,也对繁昌如何拥立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皇长子’很感兴趣。”
恰似一个等待许久的邀约。
“是真是假,在阳邑城里猜是没用的。”
庾澈停顿片时,道,“殿下愿不愿意,随澈走一遭繁昌?”
盛尧点头,却见谢琚侧过身:
“阿摇。”他轻轻道,“如果是真的呢?”
盛尧抬起头,
“如果那是真的,”谢琚手指搭着地面,不看庾澈,只沉重地看着她,
“如果在繁昌王府里,穿着衮冕受人跪拜的,真的是隐姓埋名十年的先帝嫡长。”
“阿摇,”他问,“你要如何?”
在“正统”面前,皇太女的努力,似乎是一场僭越的笑话。
窗外的天终于彻底破晓。
金红色的朝晖穿透云层,将屋内的阴霾一扫而空,光柱中,隐约有微尘飘摇浮动。
盛尧垂下眼。
真哥哥。
假太子。
这十年的幽禁,幕僚的投效,太庙里的恐惧,猎苑里的厮杀,为了几千流民去跟谢家博弈的日日夜夜。
“十年了。江河板荡,社稷征伐。”
少女思索很久,语声随着破晓的日光一同,微微地转向光亮。
“如果哥哥十年来卧薪尝胆,尚可一说。但哥哥现在出现,手里握着的是盛衍的兵,嘴里说的是盛衍的话。”
“一个丢弃了太子之位十年的逃兵,如今转投藩王,打算问鼎天下?”
“鲫鱼。”她仰起头,耐心地与他解释,
“我觉得,哥哥也不一定比我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
谢琚沉默,过了好一会儿,盛尧都在考虑如何再与他分说清楚。
他突然低下头一笑,
“可以,阿摇。”他笑吟吟地说,“你现在可以从我腰上起来了。”
第63章 结亲这样早
瓮儿口的水路窄而急, 两岸崖壁夹峙,只在晌午时分能漏进一线天光。
船老大是个贩卖香烛的老客商,姓吴,长得慈眉善目。这行当在别处是晦气买卖, 在西川繁昌地界, 那可是个顶顶赚钱的营生。
尤其近日兵荒马乱, 走南闯北的都提着心吊着胆, 但据说过几日便是那位“神仙王”的大祭, 香烛生意格外好做。
船身随急浪颠簸,老吴裹着件羊皮截袄, 蹲在船尾的避风处,手里兑好一壶浊酒,正想暖暖身子,舱帘一挑, 走出来个俊俏的少年。
少年生得唇红齿白,身上一件青布直裰,腰间却束着宽革带。老吴走路惯了,爱看人。觉着虽然穿得简朴,但不像是个为了生计奔波的主儿。
“老丈,”少年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也不嫌甲板潮湿, “还要多久能到繁昌?”
“小郎君好急。”老吴拍拍船板,示意他挪一点儿,“不常在外走。”
少年摇头:“我没怎么出过远门, 这水晃得人头发晕。”
老吴道:“过了这瓮儿口一折,前面顺风顺水,眼看就能望见繁昌城的‘升仙楼’。”
少年点点头, 望着两侧飞退的黑石壁,若有所思。
“小郎君,”老吴便是好奇了,“听口音是中都人?这大老远的,一个人往繁昌去?”
“不一个人。带着舍弟。”
少年指了指船头。那里蹲着个瘦小的黑小子,正百无聊赖地拿佩剑的鞘磨着船舷,看着跟个猴儿似的,一点也不安分。
“去繁昌做什么?这世道,西川虽然没大仗,但也乱着呢。”
“没办法,家里遭了兵祸。”少年答得顺溜,眉宇间却隐隐有些凝重,“带着我弟弟,去繁昌投奔哥哥。”
“令兄在繁昌做营生?”
“算是吧。”少年叹口气,“哥哥离家十年,如今听说在那边混出了头,要干一番大事业。家中二老不放心,让我们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老吴一听就乐了:“大事业?现在的繁昌,除了当道士炼丹,还能有什么大事业?郎君莫不是去投奔那位赤松道长的?”
少年一愣:“赤松道长?”
“那可是位活神仙!”
老吴道,“听说繁昌王对他言听计从。繁昌城里,不拜官,只拜神。郎君若是也带一船香烛去,多少寻些他的门路。现如今城里不收人头税,只收‘香火钱’。但凡家里有人修道,连徭役都能免得。”
“哦,”少年心领神会,“怪不得咱们这许多人坐船望繁昌去,都是为了躲徭役的么。”
“也博前程,也博前程,”老吴哈哈笑道,“街上的黄狗闻了丹气都能多活两年。您要是见了那些穿道袍的,纵是个扫地童子,都得客气点,保不齐就是王府里的贵人。”
少年只应,也不起什么别的话头,老吴很是纳罕,正要问他哥哥是不是在王府里当差,得了神仙的事业。
船身突然一震,像撞上什么东西。连带着还没说完的“神仙事业”都被撞飞,老吴手里的酒壶骨碌碌滚了出去,
擦耳便是风声,一支翎羽发黑的利箭,直直钉在老吴脚边。
“水匪!有水匪!”船头闹闹嚷嚷,侧下有人高喊。
两岸峭壁夹击,回声阵阵。前方横出一艘吃水极浅的快舟,船头立着几个身穿短打的汉子,手中张着软弓,一轮乱射。
“都别动!把财货扔出来!饶你们不死!”
客船笨重,在这狭窄的水道里根本调不了头。船工们缩在垛口后面,连头都不敢露。
“完了完了!”老吴吓得发抖,“这帮人弓弩厉害!要取命!”
商船没有武备,几个镖师赶趟子的都使短刃,眼看对面水匪越来越近,钩锁都要甩过来。
四下哀叫哭号,妇孺被搡得乱滚,众人纷纷要挤进舱室,正在慌的时候,
“小丸——!”
少年推开众人,在甲板上一滚,避开一支冷箭,冲着船头里大喊一声。
“我不晓得这里还兴这个!上杆子!”
蹲在船头那黑瘦小子“哎”了一声,蹭地一下窜了出来。身法快得不可思议,踩着缆绳几步便上了主桅。
“那儿!备用的船篙!带铁头的那个!”
少年指着桅杆上绑的几捆防撞用的硬木杆。是用来在浅滩撑船用的,两头包着生铁,防磨损,平日里就绑在桅杆高处。
“刀来!”
半空黑小子抽出腰间短剑,倒挂在横梁上,对着狠狠几下。
“接着!”
上头手一松,三四根儿臂粗细、四尺来长的包铁木杆呼啸着坠落下来。
底下少年稳稳接住,麻利地将木杆架在船舷凹槽处,稍稍垫高后部。
“这……这是要做甚?”老吴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篙子那么沉,扔不过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