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93)

  盛尧摊开双手,站在刀斧林立的包围圈正中,

  “我把自己压在你罗罗的手里!若袭城失败,你们退无可退,你尽可以将我的头颅砍了,拿去向繁昌王,向任何一路想要拿谢家开刀的诸侯邀赏换命!”

  用皇太女,换繁昌的一夜夜袭。

  罗罗握着刀柄。这世道有多疯狂?一个金枝玉叶的储君,像个赌徒一般,站在这破土沟子里。

  春季风雪阴雨,乃是大索敌后的绝佳天时。

  繁昌城重兵出了城,怕是绝不相信一群流寇敢在这大雨磅礴之夜,先行反其道下山叩关,防备必定松懈。

  雨水纷纷,烽火即点不燃,也未必能明传军机。此刻孤军深入,遣散妇孺,绝了后方坞壁营盘的生机,不胜便死,则人人用命,士卒必将爆发出以一当十的战力。

  罗罗脸色变幻,过了许久,方才笑道:“如果我绑了你,自去请赏,你能怎样?”

  “你以为我是瞒着所有人跑出来的?”盛尧奇道,回过头,指着来时的雨幕。

  “魁帅知道我的中宫吗?平原侯。他那个人,脾气极差,且不讲道理。”

  “我来时与他约定,若破晓前看不到繁昌左近出兵,此后繁昌战端一起,便可以引谢家中都军,来平魁帅了。”

  她直起身子,四下看向各人。

  “乞活。你们眼看就活不了了。各位与我同路,稳赚不赔,进可以封侯拜相,退可以保全家小。”

  “如何?”

  这哪里是一个娇滴滴的随从能做出的决断。

  “我叫盛尧。”

  少女一袭布衣,平静地陈述。

  “大成皇太女。未来天下的主人。”

  她直视着这些困顿的乞活:

  “用我这颗项上人头,换你罗罗,今夜陪我去杀皇帝。敢是不敢?”

  众人互相看视。

  ……

  三十里外。

  雷霆滚滚。冰冷的雨水扑朔,也掩去荒野最惨烈的寂静厮杀。

  “噗嗤!”

  鲜血混合雨水,喷溅在未生的春草上头。

  繁昌设在北面的第三座烽火台,哨卒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警报,便被一柄乌黑的环首刀切开了喉管。

  脾气极差的谢琚抽刀,甩去刃上血水,

  “君侯,”身后,张楙浑身湿透,猫着腰摸到侧边,“这附近的四座烽火、六个明铺。如您所料,下了雨,守军全在屋里躲雨避寒,外面没什么人。”

  繁昌春季多雨,果然几日内便有雨水,雨声让越骑蹄声消融,只剩下一点点的泥水拖沓响动。

  不生任何火光,马匹都被束紧辔头,防止发出嘶鸣。人人口中横衔一根木片,解去反光的铁甲,只穿紧身皮靠。战刀涂黑了,背在身后,融进了这场春季的大雨中。

  春夜急雨,便是麒麟公子最好的杀人刀。

  “强弩卸去弓弦了吗?”他问。

  “卸了。”张楙道,“听君侯的,天雨弦绝,弓弩俱不用。咱们兄弟今夜全凭手里的刀吃饭。”

  牛筋制成的弓弦沾水便会发软无力,弓箭在这场雨里等同于废木。这意味着他们截穿繁昌城烽火传讯的战斗,只能是最近距离的贴身肉搏。

  谢琚点头。

  他闭上眼,脑海里划过少女眼露惊恐的模样。又记起她仰起脸,咬破他嘴唇的那个吻。

  唇上结的血痂在冷雨中微微刺痛。

  青年重新睁开眼。

  “从山上往下,这是最后一座烽火,也是他们封山调兵所在。”

  他拔出刀,冷淡地望向前方的雨幕。

  “我们不攻城。只截穿他们出去围剿裹角地的烽火和粮道。”

  “传令。”谢琚低下头,

  “今夜越骑不论军功,只问死活。拦路者死,后退者死。”

  “冲阵。”

  一千五百把乌黑的短兵,切开阴昧厚重的雨幕,以一种沉默的姿态,切进长长的粮道。

  ……

  直至东方现出一际微小的鱼肚白,春雷终于疲倦地收声,雨势渐转成了如丝如缕的迷雾。

  谁也不曾想到,会有数千满身涂满河底黑泥,水鬼一般的人,循着魏敞带兵剿匪而空虚的城防空隙,沿着最逼仄的水门格栅,如同蚂蚁般“蚁附”而上。

  “放箭——!有流寇倒攻——!”城头更卒才来得及预警。

  便被翻上城头的乞活军汉捂住嘴,一抹脖子。鲜血无声地汇入水渠。

  繁昌的留守步卒被打懵了。魏敞日前带着两万人,开赴西城的重兵围困圈,城内此时号角连天。铜锣乱敲。火舌舔舐起巨大的红纱帷幔。

  烟气四冲。

  繁昌怎么也想不通,这些乞活,究竟是从哪里借来的胆子和命?

  真是没有后路的命。

  这支由饥饿驱动的亡命徒中心,站着一个手持长剑的少女。只要她不退半步,这支散沙就锋芒尽出,楔入繁昌腐朽的木核。

  留守的守军终于也反应过来,将官调遣前后,拉起坚甲劲弩,在王府大门外筑起防御墙。盾阵直竖。

  冲了几次,没有中都铁甲或者冲车,仅凭皮甲长刀,面对结阵步卒立刻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乞活被卡在巷战,火油带着火箭。惨叫与怒骂乱成一遭。

  “冲不过去了!”罗罗左眼眶被箭擦了一道,滚到盛尧旁边的矮墙,皱眉与她说,“甲太厚!”

  “再

  等等,“盛尧拄着剑,倚着矮墙,费力地远眺,“快了。”

  “什么!”罗罗大吼,“你要死了,知不知道?”

  “我不会死的。”她让自己喘气更加缓慢,沉静地说,

  “我手下的人,他们都跑得很快。”

  ……

  半个时辰后,内城门倒塌。

  谢琚提着滴血的刀,脚下踩着甲兵残尸,在清晨晦涩的天光中抬起头。

  身边跟着伤痕累累的幸和张楙,青年立刻便在人群中搜寻,几乎一眼就看见被人重重护卫的身影。

  她安好,只是脱力地坐着喘气,手里还握着他的短剑。

  心脏落地的一瞬间,周身被抽空了一切气力。

  呜——!

  盛尧猛然抬起头,旷远的号角声,非汉非楚,浑厚刚强的声音!

  “来了。”她兴奋地直拍罗罗的肩膀。

  罗罗也跟着她抬头,繁昌城内的残军与厮杀一夜的众人都循声望去。

  春泥的土地,也在战抖。比越骑冲锋时还要密集,更加沉重十倍的,混杂泥水的震动。

  晨风掠过平原,吹散血腥与雨雾。

  哗啦!

  那军阵中军的执旗手霍然挑起。遥遥望去,一个白衣青年在马上向她拱手,身后的天际之外,两面足有三丈宽高的横麾大旗,

  一面上绣金边,大成平原侯,谢。

  另一面黑底白字,北军幕府,庾。

  “皇太女奉天讨逆。”

  正中央,遥遥升起的旗帜。向众人明白地宣告:

  东风已至。

  第72章 我也是傀儡

  繁昌王宫的防线在里应外合中土崩瓦解。修建得犹如仙境般的宫阙, 此刻到处都是惊惶奔逃的宫人。升仙楼的大火还未熄灭,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盛尧推开门。这里曾是盛衍日夜妄想飞升的地方,九座巨大的青铜丹鼎伫立,石脂味闻起来恶心。

  盛衍不在这, 丹房最深处, 只剩下一个人。

  是个少年。

  他身上有一件天子衮服, 看起来却没那么像天子了, 剥掉炫耀般的仪仗之后, 像个滑稽的戏袍。头顶十二旒冕冠的玉珠纠缠在一起。

  听见推门,少年惊恐地抬起头, 好像不太敢看走进来的盛尧,当然因为她身后还带着一群甲胄染血的卫卒。

  少女仔细地端详这个少年,模样……确实是有些像的。眉眼清秀,连惊慌失措时都带着点与她差不多的懦弱味儿。

  这是繁昌王向天下昭告的“大成正统”。

  她的“哥哥”。

  “你, 你要杀我?!”

  少年见她和众人身上都带着刀,吓得连连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生着火的铜鼎,烫得他惨叫一声。

  他随手抓起身边散落的玉简、如意,往盛尧身上砸。

  “你是那个假太子!你是来弑君的!”

  少年尖叫,“你个窃据神器的女人!我是大成皇太子!是大行皇帝的嫡长子!繁昌王是我皇叔!你们敢弑君杀储,是要诛九族的!”

  盛尧咬着牙, 偏过头,躲开砸向面门的玉如意。玉器落在脚边,碎成几片。

  “你们这些带着兵的, ”少年见她不说话,大着胆子吼起来,直指她身后的军士, 似乎已经崩溃了,

  “你们全都是一路货色!人人都想当皇帝,皇叔想挟天子,谢家也想,你不过也是个傀儡,今日站在这里,不也是为了把住这个位置吗!”

  “假仁假义……你们都是窃国的贼!”

  盛尧静静地听着他嘶吼,眼睛里好像生出了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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