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97)

  “但天底下最容易的就是死。”盛尧循循善诱,“最难的当然是怎么活下去,还把烂摊子……给收拾了。”

  当然,太庙里被揭穿都没死,还接过男皇后这个天大的烂摊子,她有经验!

  魏敞却冷着脸,油盐不进:“魏某食大王之禄,未能保全藩国,唯死而已。殿下若要折辱,大可免开尊口。”

  盛尧与庾澈丢个眼色。

  “盛衍年轻的时候,是个明主。这是句公道话。”白衣青年笑道,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年前,西南百越犯境,繁昌王亲率三千甲士夜渡泸水,阵斩夷王;十年前,在这繁昌地界劝课农桑,疏通河道,硬是把一块边陲险地打造成了沃土。那时候盛衍,精明强干,马踏山川,你们西川士绅服他,替他卖命,理所应当。”

  “可现在呢?”盛尧嗅嗅隐约还能闻到石脂与硫磺味的空气,“你看看他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仗不敢打,政不去理。数十万西川百姓的生杀大权,交到几个炼铅汞的方士手里。”

  啧啧啧。盛尧摇头:“别驾替他殉了,死后怕不也是遭人指指点点。”

  谢琚冷笑。

  魏敞面色寒峻地看着她,一语不发。

  盛尧努力与他和善地扯淡,“至于别驾死了,西川士族群龙无首。不用等高昂的铁骑来,”庾澈全似没有听见。

  少女用下巴点点旁边冷眼旁观的绿眼罗罗,对着手指,“罗……鞬落罗魁帅的乞活军,城里许多高门大户,我是个小女孩儿,管束不及。他怎么抢,不用我教吧?”

  罗罗极为配合地露出白牙,咧嘴一笑。

  魏敞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魏别驾深知大义。”

  谢琚将手臂倚在案上,笑吟吟地道,“别驾率两万大军‘佯装’出城,其实是故意为皇太女调开繁昌内防,留出空当。这等引王师入城、剿灭叛王、手刃伪储的擎天保土之功,天下人若是知道,谁不赞一声魏先生忠肝义胆?”

  盛尧重重一点头。就是你。

  “你……你……”

  魏敞大约没有见过如此恬不知耻的君臣二人,当下呆如木鸡。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带兵出去剿匪,被人偷了后路,怎么到了你嘴里,成了跟你里应外合了?

  啧啧啧。盛尧再摇头:“身后事真多啊。”

  谢琚颌首,续道,“名声也不好。”

  盛尧看着魏敞那寸寸崩塌的表情,

  差不多了,收网。她一拍案几,用手一指:

  “别驾以为如何?”

  眼见魏敞被她气得面色惨白,盛尧很有代入感地替他想了一想,结果脚趾都窝成一团。

  大世大争,能保家全族者,方为天下之主。

  魏敞低头,目光哀恸地盯着地下。她眼见有胸膛起伏,却也不晓得他在权衡些什么,过了许久,众人交换一番眼神,盛尧按捺不住了,正想要多劝两句。

  “……臣……”她面前一空,这西川名士叩伏于地。

  泥水沾染了面容,盛尧却听他沉静地说,

  “败军之将……罪臣魏敞……愿降。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少女霍地站起身,扬起头,平稳得要命,不动如山。

  但几乎能看见那触手可及的军马钱粮,她扶着桌案深呼吸几下,绷着脸,稍微一抬手。

  “魏别驾,快快请起。”

  她尽量让声音显得深沉而充满帝王气,端着身段伸手将魏敞扶起来。是扶,不能虚扶。

  “百废待兴。繁昌民心安抚,就全交托于魏卿。罗罗这边的驻地编造,你也尽快拟个条陈给我。”

  招降,收编,征发道观!盛尧立马爬杆子直上,一接手就派活。古人云,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臣子失节犹如妇人失贞,但盛尧寻思自己反正就是个女的,当然不是很在意他失不失贞!

  因此魏敞还没来得及感伤一下自己失节的悲哀,就被繁重的军务砸了一脸。

  但听到保全部下,魏敞好似倒松了口气,躬身应诺:“臣遵旨。城中残存乱局,臣日内必当荡平。”

  盛尧眼含热泪地看着她的新臣僚离去。

  这就是能臣!而且和阿览不一样,作为被老繁昌王磋磨的臣子,压根就不指望能给主君讲明白细节。自然也不用她这个主君挨骂,说出要求他自己就能把事儿全给干了!

  谢琚正倚在她旁边的凭几上,她高兴得伸手抓着谢琚,摇了又摇,搞得他旁边墨汁泼溅得到处都是,盛尧顺手往脸上一抹,青年皱眉。

  不是,总而言之,暴富了啊!!

  ……

  接下来的几天,谢充那里恐怕已经得了繁昌生变的消息,报说停了行军,大约在忙忙碌碌地打探底细。而盛尧——在这军马缝里——过起了舒心的好日子。

  这真可以说得上是她在别苑里练就的绝技,毕竟和别人不一样,她是个女孩儿,对于天下皇权这一块,可以说做的是无本生意。因此信用任人方面,包袱天生就比别人轻快些。

  想一想有人曾经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自己个儿,还一头撞死在自己脚下,就觉得什么都能原谅了!

  她将给任何愿意献降的军马报以慈爱的微笑。

  西川士族望风归附。盛尧做梦也没想到,老天,这事儿居然是有好处的。一部分人认为女君统事,手段应当怀柔,当盛尧表现出愿意宽宏大量的情况时,直接就降了。

  而另一部分,盛尧自己晓得,多少是心怀不轨。琢磨女主不能成事,那我们先暂且屈膝,寻个机会,夺了她的基业,岂不是好?

  她也装作不晓得,反正现下她是一只活蹦乱跳的皇太女,只要眼下有钱有粮,那可以说是来者不拒。

  只得说魏敞不愧是个做实事的诤臣,而且谙熟西川,或者说是抱恨已久,她脸上显出不明白。

  总之几天的功夫,就将内廷的乱象清扫一空,安抚士绅、梳理钱粮,连带着将一干方士人等,该遣散的遣散,该征发的征发,王宫最清幽的一处临水小筑腾出来,专门供殿下燕居。

  魏敞与她拜请的燕居,指的是她得时不时放下些事务。身为主君,有的事盛尧当去处理,有的事,她却不好出面:牵涉到暗地里的交易,得放手容别人背着她点儿。

  盛尧几乎不用寻摸这地方哪里适合居住,就在一处僻静向阳的院落里找到了谢琚。

  小谢侯今日没出门。换了一身柔软的霜白色闲居常服,散着头发,下梢使一根丝带拢了,择了最宽大的一张坐榻。

  中都麒麟只要不提刀杀人,那绝对是这世上最养眼、最会享受的一尊活神仙。

  盛尧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秉着一把精巧的银刀,手里抵着一颗汁水丰沛的早枇杷。刀锋轻转,薄薄的绒皮便褪了下来,露出里头莹润澄黄的果肉。

  叮铃。青珊瑚的耳坠子在阳光下晃啊晃的。

  他似乎知道盛尧来了,手腕轻动,果肉盛在一只白瓷小碟里,向外一推。

  “吃。”

  盛尧坐下,乖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甘甜微酸的汁水瞬间盈满口腔。

  午后的阳光照上新纱的支摘窗,笼统奢侈地满铺庭院。野殿廊下燃起瑞脑香,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吧一响。

  空气里尘埃和飞絮浮动。连日来的帝王仪态暂且卸下,少女如释重负地将自己缩进坐榻软衿里。

  青年安闲地用白巾擦拭指尖,微垂的侧脸静谧如画,浑身上下挑不出半点瑕疵,唯独……此前名声上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盛尧托着腮帮子,在旁边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心里漫上几分莫名的不好意思。

  聪明、几乎算得上可怕的天下奇才,翻手夺了越骑兵权,覆手算取三座坚城,此刻却在这儿安安静静地给她剥枇杷。

  “那个……”她把咬得乱七八糟的枇杷放下,脸颊被太阳晒得有些红,“谢琚,我仔细想过。”

  青年闻声偏过头。眸子里漾着些午后的微波:“嗯?”

  “你这般聪明,什么都懂,算无遗策的……”少女有些扭捏,脸更一点点红起来,“我却从一开始,就天天一口一个‘鲫鱼、鲫鱼’地叫你。实在是不太像话。”

  谢四公子银刀一顿。铜铃细微的碰撞。

  “我觉得……唔……”盛尧大着胆子,亮晶晶的眼睛凑近,“你这么厉害,不该叫这么俗气的名字。”

  那时候她是真以为他脑子有问题!哪怕他说出再多惊世骇俗的话,她也只当是老天可怜他,让他在疯癫之中保留了几分奇才。谁能想到,这水底下潜藏的不是一条草鱼呢?

  她小心翼翼地改口,“我以后端端正正地,唤你的表字。叫你‘季玉’,行不行?”

  季玉。君子温润如玉。多衬他。

  “端端正正?”青年的语调辨不出喜怒,手指扣紧刀柄,淡淡道,“随便殿下。”

  “季玉。”她磕磕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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