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木牌就像是一扇门,旺善可能不在这扇门后......
莘善这样安慰着自己,随即便猛地站起身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迅速将木牌塞进怀中,扫视了一眼空旷的人字房后,便不再犹豫,果断地按动机关。不等门完全开启,她便一侧身,灵巧地从门缝中钻了出去。
此时约莫亥时,盼真楼道里已趋寂静,少有人走动,廊道中仅有寥寥数名侍者身影,如静默的游鱼般偶尔从楼廊拐角滑出,或轻步上下楼梯。
整座楼宇依旧亮如白昼。在这无所遁形的光线里,莘善原本佝偻着的腰也瞬间挺直起来,收起那幅似做贼的样子,端着主师应有的架子,目不斜视,步履轻缓地往楼下走去。
所幸,往来侍者皆垂首恭立,无人留意她。待下到半途,眼见四周再无旁人,她便飞快地往楼底奔去。
门口的侍者已换了人,身量高壮,堵在门前。她见莘善从楼梯上往下奔来,脸上并无波澜,只是从容地侧身拉开门,躬身道:“主师大人。”
莘善急速地从她身边掠过,几乎是“飞”出了盼真楼。她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身形,喘息着回头望去,只见那人已关严了大门。
夜风裹挟着微凉的秋意,吹动着莘善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急急拂开,抬眸望去——万家灯火已竞相熄灭,只余下一座座沉默林立的黑暗轮廓。
莘善下意识地仰起头,望了一眼天中那弯清冷的月牙,随后又低头扫视四周,见除自己之外空无一人,遂裹了裹衣衫,朝车棚走去。
“......妙妙?”
莘善钻进车厢,借着车窗上泄入的、有限的光,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猛地一沉——车厢内一片狼藉,原本摆放整齐的杂物被掀翻在地,四处散落,一些甚至被抓挠得碎裂开来;车帘也被撕扯成一条一条,原本华美的料子也起了毛;而车壁上,更是布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抓痕。
“妙妙!”她心下一慌,猛地掀开锦被,只见那小黑猫果然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你怎么了?!”莘善将它抱在怀中,担忧地问道。
妙妙沙哑着嗓音,“啊啊”地叫着。
“怎么回事?!”莘善慌乱地抚摸着它的身子,直到它因她的触碰而渐渐眯起眼,发出呼噜噜的声响,这才稍稍安下心。
妙妙的前爪指甲几乎全都劈了叉。莘善心疼的地揉捏着它的肉垫,轻声问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妙妙说不出所以然,只是哑着嗓子叫着,随后它抬起后腿,扭了下身子,朝她露出了肚皮。
莘善摸着它小肚子上的软肉,叹了口气。她看着它脖子上的小木牌,纠结了一番,终是咬了咬牙,轻声唤道:“莘旺善,你快出来......”
她话音刚落,那小木牌中央的色泽便由金转黑,慢慢渗出一条小小的黑色触手。
“善儿?”那一指粗细的黑影朝她抖动着、弯曲着,发出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还在盼真楼里......”
“没有!”不知为何,莘善竟然喜极而泣。她胡乱地抹掉眼角的泪花,急促地喘息着,语带哽咽:“在外面,车棚里!”
“好,你别急。”旺善温和地安抚道。话音未落,他便猛地将整个身子自那小小的木牌中,如同挣脱某种束缚般,完整地鼓了出来。
旺善漆黑的身躯伸展着,将莘善连同她怀中的妙妙一同轻柔地包裹进身体中。
“喵呜!”妙妙四爪倒腾着,猛地将小脑袋从旺善身子中钻了出来。
莘善连忙托住它的身子,将它架在肩头,忧心忡忡:“它这是怎么回事?似乎发了狂......”
“被那群巫族人吓着了......”旺善凝出一截触手,轻轻地摸了摸妙妙的头。
“啊?!”莘善惊呼一声,慌张道:“那会不会......”
“不会。”旺善截断了她的话,声音压得更低,“她们似乎......并不想杀我们。”
莘善闻言一怔,随即伸手抓住他的那截触手,沉声问道:“你也遇到她们了?”
“嗯。”旺善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从我们踏进开明城那刻起,就一直在她们的注视下了。我本以为藏在帝屋的鬼境中就不会被她们发现,可......”
“帝屋!”莘善忽地打断他,声量因激动而大了些。她立刻捂住嘴,惊慌地瞥向窗外。
“别怕,没人。”旺善将她的手拉下,包在身体里。
“她们告诉我,”莘善趁机向前靠近他,大半身子都没进了他的体内,脸颊也贴在了他凉丝丝的身体上,“帝屋曾是神。”她神秘地说道,“她们也认识祂。所以,可能是因为你和妙妙身上都有祂的气息......”
“神?”旺善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可它怎么......它只是只被莘氏圈养不知多少年的上古大鬼吧。她们怕不是在诓你?”
“她们诓骗我,有何意义啊?!”莘善不满地搅动着旺善的身子,攥住他内里的一团,狠狠挤压,沉声逼问道:“你是怎么认识帝屋的?又是如何得到祂的帝屋树的?”
旺善没有立时回答,只是在她周身轻轻波动着,片刻后才道:
“......帝屋树苗,是莘良给我的。”
莘善听到那个名字,浑身猛地僵住。
“......我也只是在咱们的木牌刻好后,才第一次,真正见到帝屋。”
莘善愣了半晌,才在旺善的包裹挤压下,慢慢缓过神来。她松开手中的一团,下意识地抬手,却被肩头妙妙毛茸茸的身子挡住,于是便从善如流地摸了摸它的身子。
“好乱......”她垂眸,低声呢喃道。
“怎么?”旺善轻轻摸上她的脸,柔声问道:“困了?”
莘善抬眸,望了一眼他乌黑的身子,随即又垂下眼帘,无力地点了点头。
“......在这儿睡?”旺善沉默了片刻,又忽然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努力掩饰却始终泄露出来的兴奋。
莘善没有理他,肩膀一歪,便要倒下,旋即便被旺善急切而紧密地裹缠住整个身子。
她只是太累了——她可不想再爬上十二层去。
旺善攥着她的身子,将她轻轻放下在榻子上。莘善随即怀抱着妙妙,侧身面对着车壁。
紧接着,一截凉意沿着她的脊背缓缓攀升,所过之处,激荡起细密而无法抑制的战栗。
莘善反手按住那在她背上悄然游走的旺善,闷声道:“好凉......”
“隔着衣服就不凉了。”旺善轻声哄道,他不再试图钻入,而是将整个身子妥贴地沿着她背部弓起的弧度紧密贴合,又亲昵地黏上她的后颈。
莘善缩了缩脖子,紧闭着眼,终是默许了这份纠缠。
那触感很是柔软,像是轻吻,但却如夜风般清凉,与她温暖的体温格格不入。它完全就是一个异物,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在她疲惫的感官上鲜明地扰动着。
莘善咬紧下唇,强行命令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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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那箱子杻人也被巫旻她们带走了,本来想写出来的,但是感觉这样的话画面有点不太对,她们搬着箱子跳下去,有点像入室抢劫......
第91章 叔公
莘善脖颈酸痛。她一边用手揉着自己僵硬的脖子, 一边往楼上走去。
恰是晨起时分,下楼的人流格外密集,唯有她一人逆着人流向上。
楼里喧闹得厉害, 人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莘善放下手, 不再理会脖子的不适,任由双手垂在身子两侧。她低下头, 认真地盯着脚下的阶梯,一步步向上。
“......善!莘善!莘善!”
忽地, 一声声呼唤穿透喧嚣,钻进了她的耳朵。莘善循声抬头,眼前人头攒动。与她迎面而来的人, 嘴边还继续着与旁人的交谈,视线却凝在她身上。
“莘善!”
又是一声焦急的呼唤,莘善连忙将手臂挡在身前,脸上挂着歉意的笑,急急地往上走去。
叫她那人似乎在更上层.....
“这里!”
莘善猛地循声望去, 目光越过那根巨型柱子, 终于在斜上方两层楼梯上, 看到莘老二——他一条腿跨过栏杆,探出半边身子,正朝她奋力招手。
“借过!”
莘善连忙收回视线, 侧身让开路,随即便急匆匆地向上走, 边冲他打了个手势。
她刚爬完一层,一手抓着扶栏,正准备踏上下一阶梯,另一只手臂却被人猛地拽住。
“你去哪了?!”莘祁末自她身后闪出。他气喘吁吁, 声音因急切而显得严厉。
“啊......”莘善一时怔住,回头望着他,张着嘴,脑中飞快地编着理由。
“你、你房门没关......哈!”莘祁末用力将她拉到身侧,一手掐在腰上,边大喘气边说道:“找了整栋楼也没找见你!”
“我、我醒了之后,太、太闷了!就去外面走了走。”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可信,莘善强迫自己直视着莘祁末的眼睛,还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