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弄出来。”巫宝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声音却如钝铁,沉沉地压在她心头。
他松开了钳制莘善的手,直起身,向一旁无声地退开一步。
莘善悄悄地吞咽了一下,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住巫宝的一举一动。
他没动。依旧离得很近。
莘善把心一横,猛地转身向后跑去。可就在下一瞬,一只热烘烘的手便揽住她的肩膀,不容抗拒地将她捞了回来。
“跑什么?”巫宝问道,语调平静。
莘善后仰着头,望着他那怪异的鸟面,故作惊慌道:“我、我怕叔公再给我下药......”
“下药?”他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诧异,随后便松开了莘善,站在原地,抖了抖羽衣,“我从未你下过药。”
“眴......”莘善转过身,偷眼瞧着他,小声提醒道。
“那是你自己误吸了。”巫宝语气轻描淡写,“我当时说了,要你屏住气。”
“啊?”莘善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迟疑道:“是、是你身上的?”
巫宝没有回答,只是催促道:“给我把他拖出来。”
莘善敷衍地点了点头,视线却一直向后瞥去。
“不要跑了。”巫宝说道,“我们还有别的事。”
“别的事?”莘善疑惑地望着面前这个因暮色而愈显阴沉的巫宝。
“对。”他话音刚落,整个屋子的所有烛火竟齐齐一颤,随即轰地燃起。刹那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莘善眯着眼,还未适应眼前的光亮,便忽地听到有人在屋外唤她。
“莘善?怎么还不出来?”
她旋步就要向后跑去,却被巫宝再次一把紧紧抱住。她立刻放声大喊:“巫宝在这里!”
“莘善。”巫宝揽着她向后退去,语调依旧平静得可怕,那尖锐而冰凉的鸟喙轻轻靠在她脸侧,“你养的那两只小东西,也在那里。”
“什么......”莘善所有的挣扎在瞬间停滞。
“跟我走。”巫宝说完,便一把将她夹在臂弯下,身形矫健又迅速地掠入她的卧室里。他空着的那只手握住床柱轻轻一掀,那张沉重精美的木床便轰然倾倒。
“莘善!”
“小主师!”
纷杂的脚步声与众人焦急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巫宝已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步履稳健地向前走着。莘善费力扭头往后望了一眼,随即仰起脸问道:“我们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
“巫宝!”一声暴喝,莘祁末和众人已奔至他们身后,仅一室之隔,“你要带莘善去哪?!”
巫宝轻巧地连跃几下,身形便已立于那扇巨大的窗前。他转身,面向那愤怒的众人。
莘善抿紧了唇,目光无措又飞快地掠过那一张张脸,最后无力地垂下了眼帘。
“开明城。”巫宝身子缓缓向后倾斜,语音中满是难以捉摸的笑意,“你们的主师,暂且随我同行......”话音未落,他便带着莘善坠入到窗外猎猎的夜风之中,尾音也随之消散无踪。
“莘善——!”
“啊啊啊啊啊!”急剧下坠的失重感令她惊恐不已。莘善望着脚下缩小的街景,在此刻才无比真切地体会到,能够脚踏实地是多么的幸福。
她手脚并用地攀住巫宝的身子,紧闭着双眼,大声喊叫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不会。”巫宝的手臂将她更紧地箍住,声音依旧平静到令人恼火,“你死不了。”
“会的!一定会摔死的!”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可怖的声响正撕扯着莘善的理智,“我不要摔死!我不要——!”她更加大力地箍紧巫宝,几乎要嵌进他身体里,疯狂地喊叫着。
“咳!松......松开些!”巫宝一手拽着莘善的衣衫,声音不再平稳,“死不了!马上就到了!”
莘善不管不顾,依旧用尽全身力气死命地箍着他。不知不觉间,头脑便渐渐地昏沉起来。
“叔、叔公......我又中毒了......”她紧拧着眉头,窝在巫宝暖烘烘的怀中,低声啜泣道。
巫宝没有理她。回应她的,只有耳边一刻不停的猎猎风声。
莘善仰头,勉强睁开一只眼,望向巫宝——夜空、月光下,他那张鸟面显得格外奇诡,所有颜色都变得异常艳丽,就连那灰暗的面也流动着莹亮的光。
是中毒了......眴......
视野中忽闪着如飞鸟般展开的巨大斑斓彩翼,她呆愣地望着,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中毒了......”
她话音未落,那对绚丽的羽翅便缓缓收拢、垂落,再度变回巫宝身上那件乖顺羽衣。
中毒了。莘善笃信。
“下来。”巫宝好听的声音忽地响起,语调依旧平静无波。
“我不要!”莘善又用力地箍紧他,“会死的!”
“唔!”巫宝闷哼一声,揪住她的衣领就要将她扯下,“松、松开!已经到了!”
“到哪了?”莘善闻言,茫然地自他怀中抬起头,声音哑声地问道。她这才注意到,耳边确实没有了那吓人的风声,而夜空中那轮半月,也不似先前那般仿佛近在咫尺。
“先下来再说。”巫宝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
莘善盯着他那双雕琢出的、毫无情绪的漆黑眼瞳——自然什么也看不出来。于是,她扭头朝下方看去——是一片长满了青草的土地。
她心头一喜,嘴角也牵出一道细微的弧度,手脚上那拼命施加的力道也骤然松懈下来。
“下来!”巫宝趁机拎着她的后领,将她扯下,稳稳地放到了地面上。
双脚甫一接触硬实的土地,莘善双腿便不受控制地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她向前踉跄几步,才堪堪站稳身子。
迎入她眼帘的,是一片树影婆娑、枝叶掩映的幽静荒林。
莘善望着前方陌生的景象,急促地喘息了几下,随后猛地回过头,望向静立在她身后的巫宝,问道:“叔公身上......为何会有眴?”
巫宝高大的身躯就这般静静地立在几步开外,却显得无比遥远。
微风拂动,沙沙作响。他身披的斑斓彩羽背对着月光,颜色尽失,绒毛浮动,如一只入定的、巨大的怪鸟。
在他身后,是寥廓无边的黑夜。星光稀疏,半月凌空。而在极远极远之处,矗立着一个状似盼真楼的巨大剪影。
莘善的视线再次聚焦到那只静默的“大鸟”身上。她彻底转过身,挺直脊背,微微皱起眉头,语气严肃地追问道:“莘旺善和妙妙,现在在哪里?”
“莘旺善?”巫宝终于有了动作,他伸手,掸了掸胸前羽衣,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轻蔑,“一只鬼还有姓氏?它们不是向来只有单字名号吗?”
莘善的眉头猛地锁紧,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她沉声道:“这不重要,姓名只是一个称呼。我问的是,他人在哪?”
“人?”巫宝难得地发出了一声笑,却是极尽轻蔑的,毫无怜悯的,“自从那个莘良出现后,你们整个莘氏都乱了套了。”
“你为什么要提到他?!”莘善猛地拔高了声量,双手握拳,厉声质问。
“因为从来都绕不开他,不是吗?”巫宝的语调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冽,反问道。
莘善死死地盯住他,一错不错。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强行抛却那个人,继续问道:“他们在哪里?”
“你身后。”巫宝的语气淡漠,声音不大不小,却异常清晰。
莘善的全身瞬间僵硬。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嗫喏地继续问道:“叔......你究竟为何要抓走他们?”
“因为他们有用。”巫宝说着,忽地向前迈了一步。随着他的动作,莘善这才发现,在他宽大的羽衣遮掩下的那堆杂乱的衣衫。
莘善抬眸,望向他,问道:“有什么用?”
“跟你一样有用。”巫宝回答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的笑意。
莘善闻言,眉头紧锁,不耐烦地瞪视着他:“我当然知道我很有用。我是在问你,他们,对你来说,到底有什么用?!”
巫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身形在夜色中凝固,仿佛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莘善见他又不理人,烦躁地将双手抱在胸前,盯了他半晌。随后,她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准备转身自行去寻旺善和妙妙。
“莘善。”巫宝忽然开口叫住她。
她从鼻中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无奈地回身望向他,问道:“又怎么了?”
巫宝笑着,说道:“你不觉得,你很不一样吗?”
莘善面色一沉:“哪又如何?”
“呵!”他轻笑几声,“很好,很好......”
莘善觉得他很是莫名其妙,遂不再搭理他,转身便往荒林的深处走去。
巫宝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荒林,荒林,总是杂草丛生,高可没人。扭曲的枝条在空中密密实实地交织在一起,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