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可避免地往前欺身,脸贴着他濡湿的后脑,闻到了一股湿热的腥气。
莘善的衣袖被池水打湿了,衣服上也沾上了泥巴,甚至她的身上也有着跟鞠离游一样的腥气。
“这不行,那不行......”她挺直了背,抬头将下巴抵在他的头顶,目光随意地盯在对面用泥巴糊的墙壁上,“世子大人,真难伺候啊。”
“不要再叫我世子......”鞠离游将莘善的双手捧在胸前,缓缓用力,将她紧紧地裹在手心。
莘善闻言,垂眸看向他身前的水面,竟从那晃动扭曲的水面上看到了她二人面容清晰的影——
白净男子垂首,视若珍宝般凝注着自己掌心中双手,而那双手的主人正瞪大双眼,错愕地凝着他们交叠的身影。
莘善从刚才起就觉得这很怪异,而如今眼前的这一幕也坐实了她的猜想。
她盯着池面上的她和他,看着那张嘴一开一合,没头没脑:“你想和我成亲吗?”
鞠离游身子一僵,随即松开她的手,攀着她的手臂,转回身,面上满是惊讶。
莘善缓缓回正身子,茫然地回望他。
“......”,鞠离游缓缓皱起眉头,视线下移,低声说道,“我们本就有婚约。”
她回神,也倏地皱起眉头,手腕一翻,攥住他的双臂。
“婚约?”莘善嗤笑出声,目光冷冷地锁着鞠离游莫名躲闪的视线,“你的意思是,这他人定下来的约定,我们俩就应该毫不挣扎地被锁在一起?”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咳!”他蹙眉抬头,试图辩驳,可话还没说完,身子猛地一坠,呛了满口的池水。
莘善站起身,垂眸看着他在水中挣扎,缓缓解开衣带,轻声说道:“我不要。”
“莘善!咳、咳!”鞠离游双手扑腾着,指尖勉强触到池沿,却数次滑脱。
莘善蹲下身,仍旧冷静地盯着逐渐力竭的鞠离游。他掀起的水浪,吞没她的脚趾,拍击上她的脚背。
她伸手抓住他的双臂,在他昏迷之前将他解救。
鞠离游发丝散乱地糊在他脸上、身上,不再似之前那般粘腻地缠绕在一起。他的双眸隐在发丝之后,只余下一只的粉唇,翕张着,喘息着,勉强可知他如今是何情绪。
莘善扯了扯一侧嘴角,拽着他的手臂,将他半张身子拉出水面。
她和他之间的关系,理不清,怪异得很,但却又清晰得可怕——她是女,他是男。
莘善曾经恨死了人之间各种各样的连接和线头。她厌恶那些牵动着人们行动、情感的细线,又是那么渴望那被丝线穿透、连接。
当她习惯于和众人一同纷乱交叉地串在一起时,却出现了一个排斥着自己的异类——那条相连的线,整日攒动,在她体内搅起悸动。
她厌恶他,就像如今这般厌恶他。
莘善发了狠,死死攥紧鞠离游的双臂,迫使他恢复清醒。
“啊!松手!咳咳——!”鞠离游下半身无法活动,只能尽力地扭动着腰身,试图挣脱她的束缚。
“你听好了,”莘善维持着一种恰好让他痛彻心扉、却又不足以捏碎骨头的力道,声音也不大不小,清晰且平缓,“婚约是莘良定下的。你要成亲,找他去。”
鞠离游疼得哭喊起来,疯狂扭动着腰肢,像一只被掐住七寸的蛇。但,在莘善眼中,他更像是一只水鬼,带着粘腻厚重的积怨,来拖住她,来伤害她,来杀死她,来取得他的重生。
潮湿、阴冷......
“莘善!”鞠离游疯狂摆着头,痛哭流涕,“呜呜!松开我!好善儿!我求你啊——!”
当人在意识到危及性命时,求生的本能往往会激发出意想不到的潜力。
鞠离游奋力地摆着臀往后躲,竟将莘善连续扯得往前耸了几下。
“那只是为了牵制莘氏!”他痛苦得尖叫起来,仰头绝望地喊道,“不成了!不成了!”
莘善漠然地看着他——仰面翻肚,如一条死鱼。
不成了。
她真的想要他去死。
“不要,不要......”鞠离游浑身颤抖,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下去。他仰面抽泣着,那双孱弱的腿,随水波飘荡,竟缓缓地浮到了水面上——
极其病态的纤细,光洁的皮肉薄薄地裹着腿骨,清晰地印出了骨骼冷硬的线条。
那双腿,在这一池的暖水中格外醒目。
莘善一愣,手上的力道骤然松懈。
“嗬啊!善儿!善儿!”鞠离游瞬间恢复生气,在水中挣扎着直起身,那双腿也随之往水下沉去。
他尽力贴近莘善,头猛地撞在她的膝盖上。
莘善浑身一颤,目光落在蹭在自己腿间的那颗湿漉漉的头。
“我不该,我不该......”他摆着头,哽咽着讷讷自语,双臂仍旧被她抓在手中,高高地反折在背后,“我回去,我回去......”
莘善盯着他
发顶,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他连忙向前蹭去,像是一只险被遗弃的雏鸟,奋力钻回母亲的怀抱。
她脑中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现状,只能先不知所措地僵住身子。
“莘善!善儿!”鞠离游不断叫喊着她的名字,身子不断往前拱动,池水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拍击在池岸,“我不想,我不想......”他嘴里念叨着她不懂的话。
莘善有的时候真的听不懂人话。她只能随他重复着:“我不想,我不想......”
她不知道他到底不想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到底不想什么。
莘善被鞠离游拱倒了,坐在了那滩湿泥里。她松开一只手,掰开鞠离游的头,看到自己坐了一屁股的泥。
幸好她将衣服都扔到了旺善身上。她笑了一下。
鞠离游颤抖着缩回了手,跟着他的头一起伏在池边。
莘善看向他那只解放了的手——指甲里嵌满了红泥。
是了,她也打算洗洗的。
她想跳到池子里,摸摸他,做成亲才能做的事,但却不同他成亲。
“成亲很容易吗?”她盯着他乌青的手腕,喃喃问道,“很难吗?”
鞠离游没有回答,手依旧轻颤着,头却悄悄贴到她的小腿上。
“为何我感觉,”莘善抬手,温柔地将他脸上的发丝拨开,露出他那张哭花的脸庞,和那双红肿惊惧的眼眸,“它好随意。”她朝他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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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每次吃瘪都要发泄,吓到我了小善......
单机太痛苦哈哈哈,会完本的,但是会赶一点(挠头
大约50w—60w之间会完结吧,也可能会超60w一点点,嗐,就这样吧,我也不清楚......
第105章 全乱了
莘善是个很随意的人。
她做大多数事都很随意——只要对她无害, 换言之,只要死不了,又不是她特别不乐意的, 她都无所谓。
因此, 鞠离游是死是活,于她而言, 同样是无所谓的。
莘善靠在池边,仰脸望着上方的房梁。
这池水是温热的。无火自热, 古怪的水。
身体上的触感也很是古怪——一种她从未领略过的、混沌而难以名状的感觉,而现如今,她却麻木地感受着。
鞠离游不再颤抖, 只是沉默地抱着她,攀附着她,以免自己溺水而亡。
那木牌,深深地陷在她与他的皮肉。很痛,却如此真切地, 在极致的纠缠中, 划下了清晰的界限——贴得再近, 依旧隔着一层,无法消融、无法破坏的名为“彼此”的陌生。
莘善微微张嘴,无声地轻叹一声——人有的时候, 真的很不像自己。
整个屋子很静。她能清晰地听到鞠离游细微的呼吸声,也能听到偶尔几声不明来源的水声——恍惚间, 竟像是哀怨的夏虫,在哭诉着死亡的降临。
......结束了。
就在她听到几声细微的、类似啜泣声的响动时,她抬了抬浸泡在池水中的手臂。
鞠离游像是意识到什么般,双臂猛地收紧。一颗羸弱的心, 便隔着薄薄的皮肉,急促地、慌乱地跳动着,讨好她。
“莘......善儿,”他急切地抬头,脸上挂着刻意的笑,眉也笑着,眼也笑着,俊秀的脸上开出了花,“洗、洗好了?”两排贝齿,也讨好地展示着自己白净的身子。
莘善静静地望着他,打量着他,这才发现他眼下的那片浓重鸦青,不知何时已然消散无踪。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他眼下颤动的小黑痣上。
鞠离游抿紧了唇,怯怯地抬眼看向她,竭力压制住身体的颤栗。他又笑了起来,抬起一只手,握住她轻按在自己脸上的手:“这颗泪痣自小就有......”
莘善闻言,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眸深处,仿佛仲夏午夜正酝酿着的雷暴,幽暗、复杂、狂烈——她看不懂。
他握着她的手,依旧细微地颤抖,但腕子上那狰狞的青色指痕,却奇异地减淡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