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善闻言一愣,随即猛地蹙起眉头,生气地用下巴狠狠抵在他肩上:“歪理!”随即,四肢收紧,紧箍着他,闭目养神。
“呵呵呵!”巫宝得意地轻笑几声,提速向前走,“我们要去脱扈山!”他语气欢快,清越的声音散在风中,萦绕在她的耳边,又飘得好远好远。
“......为什么?”莘善不解地抬起脸来,望着光线昏暗,满是深黑剪影的前路,“你要去找莘万陵......”
“莘万陵?”巫宝双手交握着抵在她的臀上,又将她往上托了托,“哦,确实是他。”
“为什么是他?”莘善将脸贴在他后脑勺上,嘴角耷拉着,声音闷闷的,满是不解与烦躁。
“他那边有息壤,”巫宝解释道,向西方微微转头,同时也带动着她看向那即将落幕的夕阳,“若是真如你所说,或许,将息壤全部吃下后,你就能成为莘善。”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不再如出生那般清亮,可那流金般沉甸甸的红光依旧蕴着热度,淌进莘善心中,浸入莘善眼中。即使她转过头,那抹红依旧滞留在她视野中,将巫宝的满头银白,晕染成一片瑰丽的玫金。
“真的?”他在她眼中,熠熠生辉。
古老神祇所说的话,自古便会被其信仰者奉为圭臬。
而如今,莘善也仿佛那无数匍匐在地、祈求神明圣音的信徒之一,心怀虔诚与战栗,等待着眼前这位神祇的回应。
“嗯。”巫宝回应简短,语气平静,但她的心却狂跳着。
她找到了自己的目标,找到了愿为之倾尽所有的事——成为“莘善”。
也许,这就是天意。
由这世上仅存的神明亲口告知她:莘善存在的意义,便是成为“莘善”。
从一个隐匿于人群中的混沌,成为一个凌驾于人世的切实。
——吃掉所有的息壤。
第112章 得意忘形
莘善有些得意忘形了。
仗着巫宝嫌弃她的散漫、鄙夷她的弱小, 她几乎顺水推舟地、心安理得地被他驮在背上、抱在怀中。
原以为,在这有意避开人烟的朝夕相处里,他对她的态度会有所改变。然而她错了。她到底还是低估了他作为神裔, 那不可折损的骄傲。
白日里的溪水透亮清澈, 水底的石块间群鱼嬉戏,拉着尾迹, 宛若蹿流的有形秋风。忽而,一片庞然黑影曝在河石之上, 方才悠然的鱼群倏尔惊散无影。
噗通一声,莘善被甩进了河水中。
“叔公——!”她挣扎着坐起身,全身几乎都湿透了。
“哼!”巫宝冷哼一声, 随即蹲在河岸边,一手撩起一捧微凉的溪水,泼在莘善的脸上,“洗洗吧你!”
“我没说我不洗啊......”她紧拧着眉,揪着自己胸前还未湿透的衣衫, 又嗅了嗅, “也没臭啊......”
巫宝闻言, 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又向她泼了几捧水:“日日进行无益的排泄,搞得哪里都臭烘烘的!”
“叔公!”莘善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急忙站起身,远离他, “那你也臭了!我流的汗也淌到你身上了!”
“......闭嘴!”巫宝追着她,又泼了她一身。
了无人烟的荒林里,栖息的只有野兽,还有那未知的怪物。
巫宝绷着一张俊脸, 在她的上游,一言不发地盥洗着他那件白麻披衣。
莘善悄悄打量着他,又观察了四周静谧的林子。湿透的衣裳黏在皮肤上,很凉,刺激着她的身体,又刺激着她的思绪——催生出纷杂的念头。
巫宝很怪,却又意外地容易摸透。
他讨厌她,只是因为她混沌不明的存在;他刻意避开人烟,是本能地无法忍受别人对他异样的眼色;而他之所以接受她,或许仅仅只是觉得“有趣”?
莘善挠了挠头,视线从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移开。
然而,巫宝依旧是个极其简单的人。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离开开明城,也是第一次与“人”长久接触。
他是纯粹的,也是天真的,源于他自身存在的绝对隔绝——甚至连对女男性别的认知,也被他身为巫族神祇那特殊的繁衍形式所隔绝,甚至隔断。
莘善俯身探头,在巫宝全然讶然的侧脸上,落下一吻。
他猛地向后弹开,捂着脸颊,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你做什么?!”颤动的金眸中满是惊恐,他双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脸上,尖声呵斥道。
莘善一愣,随即慌忙摆手道:“我、我只是想亲近叔公,不是要咬你!”
巫宝依旧瞪圆了眼,警惕地盯着她。
莘善见状,别扭地移开了视线,双手揪着湿透的衣衫不知该如何是好。
无知无觉地接近他,又不由自主地落下情之所至的一吻。
她确实想要亲近他。亲近这个此时此刻,唯一在他身旁的、与她命运复杂地纠缠在一起的他。
“这、这是亲近......”巫宝脸上的惊愕仍未褪去。
“是......”莘善抬眼看向他,只觉得羞愧得浑身发热,脸颊滚烫。
他缓缓放下手,茫然地眨了几下眼,随后双手撑地,重新蹲稳了身子。
“叔公......”莘善仍站在水中,望向岸边的他,轻声呼唤。
巫宝抬起头,眉头紧拧,双唇紧抿。
她弯下腰,捞起漂至她腿边的麻布,用力拧了一下,然后伸手,递向他:“晾在那边的树枝上吧。”巫宝与她皆直勾勾地望着彼此。
“咳咳!”巫宝猛地低下头,清了清嗓子,这才站起身来,伸手接过那仍湿漉漉、皱巴巴的白麻。
“你......”他垂着头,声音低沉,“你的......”
“什么?”莘善也放轻了声音,盯着他地一举一动,只觉心如擂鼓,几乎撞破胸膛,“我的什么......”
“我......”他忽然泄了气般长吐一口气,妥协道,“我可以给你洗衣裳,你不要再这样亲、亲......我。”
“真的?!”莘善喜出望外,向前一跳,也顾不得脚底被河石咯得生疼,又向他确认道,“真的吗?!”
巫宝猛地背过身去,背影僵硬,手中的麻布还在滴水,将他脚下那片干爽的河沙打湿,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快步向前走去,胡乱地应了声:“是......”
得了这句许诺,她迫不及待地便脱掉了身上那湿透的衣裳。羞赧的念头还未赶上趟儿,人已赤条条地立在了溪水之中。
临近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毫无遮蔽的皮肤上,那干爽的暖瞬间驱除了先前那粘黏的凉。
她半眯着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浑身舒爽、轻松。
恰在此时,模糊的视野中,那团的深色身影,正由远及近、缓缓放大——却猛地停住了。
莘善倏地睁大眼。只见已晾好披衣、自不远处的返回的巫宝,此刻正僵立着,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眼神,直直地望着她。
她霎时红了脸,呆立在原地,咬着下唇,却不闪不避地回望过去。
巫宝似是被她直率的注视给吓了一跳,身形蓦地一顿,视线飘忽,随后抬步,继续向前,走向她。
“叔公......”莘善双手绞在小腹前,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他的脚步应声猛地停下,目光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在她身上逡巡。
她指了指被她扔在脚边的衣裳,又问道:“叔公说要给我洗衣裳......”
巫宝避开她的视线,点了点头,缓步、甚至是极慢地走到河岸边。他蹲下身,伸手捞过那团湿衣。
莘善依旧站在原地,凝注着他低垂的银白发顶,默然不语。
吸饱了水的衣裳,捶打在半浸于水中的石块上。激起的水花平行向上绽开,点点砸在她的腿上、砸在她的小腹上、也砸在巫宝的身上。
那从不汗湿、永远干燥的深褐色肌肤上,此刻缀满了晶莹剔透、在日光下闪着光亮的水珠。她站在他近前,望着他利落捶打衣裳的姿态,只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浑身绷紧,止不住地轻颤着。
“你......”巫宝捶打的动作忽然一顿,双手按在那团湿衣裳上。他抬起头,微微眯起眼,踌躇着,“你、你为什么......”语带不解,又很是好奇,“你为什么这样......”
“......什么?”莘善垂着头,总算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短促地吸了口气,浸在流淌的溪水中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什么样?”
巫宝闻言,挺直了背,却仍旧半眯着眼,像是被日光晃着了:“很......野蛮。”
莘善一怔,不自觉地抬手掩在胸前:“......野蛮?”
巫宝仰着脸,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弧度:“你果然是小怪物!”
“怎么又说我?!”她眉头紧拧,双手猛地攥紧又向两侧甩开,重重地垂在身侧,“叔公还不是一样!只不过腿间比我多了一块布!”
“你......”巫宝像是被他的话噎住,瞬间瞪大双眼,嗫喏着,不知所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