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善瞪大了双眼。即使眼眶被巫宝的体温烘烤得发烫、干涩,她依旧死死地撑大着眼皮。
“呵呵呵......”
又是拖长音调的诡异笑声,不过这次不是来自那红衣人,而是来自上方那位——他的声音如烟般轻细,飘散、蔓延在整个大殿中:“你......给我......带了好东西?”尾音打着旋,如冰冷的蛛丝拂过后颈,听得人脊背寒凉,牙关咬紧。
巫宝烦躁地在原地踱步,包裹住莘善的手又不轻不重地攥了攥。
“......一个个在说什么鬼话。”他嘟囔道,又向前迈进了一步,“为什么这么多人?!让他们都出去!”
话音刚落,大殿中寂静了半瞬,随即响起了更嘈杂的骚动。
“......出去......晒晒......”上面那人拖着调子,慢悠悠地发话了。
莘善听见了,那密密麻麻的一群,口中念念有词:“万神——长存——!”
“让我......瞧瞧......”
那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却又参杂着某种极度的喜悦。它似痉挛般颤抖着,每个音节都拖得老长。
莘善不清楚殿里那群人是何时走空的。耳畔尚且萦绕着那持续的嗡鸣声,她与巫宝已来到了那腥臭味的源头。
即使被巫宝的手捂得严严实实,那臭味依旧无孔不入地钻入,冲击着她的神智。
莘善挣扎起来。巫宝也适时地松了手,转而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干呕了一下,又猛地吞咽起来,似乎想要将那股恶心狠狠地压回去。
“咳咳——!”巫宝想要开口说话,却被呛得弯下腰,不住地咳嗽。
而莘善早已停止了挣扎。
她呆滞地望着,就在自己面前几步远处的红纱——
倾泻而下的纱,像是一道从天而泄的瀑布,即使在阴暗处,依旧闪动着水光。
泠泠冷光。
血瀑。
“这是......”红纱后,一团肿胀模糊的暗影拖长了音调。沙哑的声音如悄然垂落的蜘蛛,数对步足无声地探索着她的身子,缓缓吐出毒丝,“不是你做的......”他在里面蠕动、痉挛,身形似呼吸般胀缩,“我......看看......”
“咳咳——!”巫宝抱着莘善猛地向后退了几步,“你在搞什么?!”
那红纱如在回应他般,缓缓地掀开一角,露出后方那一团粉白稀烂的肉团。
莘善的视线僵滞地移动,凝在眼前那身着红衣、浑身止不住颤抖的少男身上——他直愣愣地盯着斜下方,双目猩红。
他的双手紧攥着红纱边缘,指节白得仿佛骨头从皮肉中暴突出来,现形。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白汗在脸上横流如泪。面色极度苍白,双唇颤抖着,死死地盯着莘善。
原来还有一个人......
莘善望着他猩红的双眼,读不懂他那满溢而出、强烈翻涌的情绪,也拼凑不出他想要说的话。
“莘......善......”那团肉笑了起来,“呵呵呵......”
“你......”巫宝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双臂紧紧地环抱着莘善。
那张脸还算是清晰——煞白的粉涂满了整个大圆盘,两道漆黑的细眉下,嵌着两颗通红的眼珠。
莘万陵笑了起来。肿胀的脸皮簌簌地裂开一道缝,那翻卷进嘴中的涂着殷红口脂的唇,才算是显露出来。
“我以为......”他脸上疙疙瘩瘩、皱皱巴巴,像只未完全泡发的干瘪**,“......巫宝,”他肥硕的身躯向前蠕动了一下,身上连缀的肥肉与头顶上那细小的朝天髻颤颤巍巍,“居然是......嘎!”
他话音未落,整个躯体猛地一僵。那咧大的嘴也骤然收缩成一点——什么东西,被他吃
了进去。
“别靠过来!”
莘善木然地转头,只见巫宝面色铁青,一只手臂如弓般绷直指向莘万陵,仍保持着投掷后的动作。
“......呸!”
石子单调的磕响。落在地上。停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那团肉——他那骤缩成一眼的嘴巴,正缓缓淌出黄褐色的汁水。
“我来拿息壤!”巫宝身体紧绷,声音也绷得冷硬,“我可不管你在搞什么名堂!赶紧给我拿来!”他喝道。
“......哦?”莘万陵两颗肿大的红眼珠几乎要掉出来了。它们转动着,转向莘善,又转向巫宝。
一旁的少男跪在地上,双膝拖曳着向前挪动,嘴中念念有词:“......神......”
“我以为......你是要把她......”
他的喘息声很奇怪,像是无数细密的水泡破裂的细微声响。但莘善可以肯定,那就是这团肉的呼吸声。
“......献给我。”他又笑了起来,嘴角淌出来的汁水一路蜿蜒,堪堪行到他的脖子上,便被那无数的疙瘩、肉条与褶皱给分食殆尽,“不是啊......”
“......神.....命......”
那少男行至莘万陵的身侧。他抬起手,用一方鲜红得刺目的帕子,颤巍巍地揩拭着那粉肉上的黄褐污渍。
“你疯了!”巫宝猛地收回手臂,紧紧地搂住莘善。
她垂下头,仍有些呆滞地凝视着他深褐色的手臂——滚烫,粗壮。
“这月初八......也没送到你手上,”莘万陵自顾自地说道,“浪费了许多......我还以为......巫族也会弑子......”
莘善缓缓抬眸,却正巧与那少男对视——他急切且惊恐地瞪着她,似乎试图将体内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地注进她眼里。
“莘善......”莘万陵又笑了。
她漠然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第一次见你......”他笑得异常慈爱,“.......被养的真好......”他看着她,如同审视一只关在牢笼中、勉强苟活、只待宰杀的牲畜。
莘善猛地睁大双眼,心脏猛烈地跳动。还不等她缓过神来,手中那把短刀便重重地插在了他的脸上,噗嗤一声,插爆了他的眼珠。
“呃......”他拖长音调,沉闷地呻吟了一声。
黄褐色的汁液疲软地溅开,大部分只糊在他自己脸上,像一团温吞的脓。
莘善急促地喘息着,视野中那团粉肉和那手忙脚乱的少男渐渐模糊。
“欸!小怪物?!”巫宝一手捏住她的脸,轻轻摇晃,“眼神都散了?!”他惊慌失措,掐在她脸颊上的手指也蓦地收紧。
“啪!”莘善仰着脸,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抬手一把按在了他的胳膊上,“放手......”
“你没事吧?!”巫宝勉强一笑,手上力道骤松,转而去托她的后脑。
莘善迅速地眨了眨眼,眼中那团模糊的黑色也渐渐消散。
“呵呵呵......”莘万陵极无所谓,又笑了起来,“我不会死......”那少男浑身颤抖,站在他身前,擦拭着他那张丑陋的烂脸。
莘善急促的喘息渐渐平息。她抬起手,将冰凉的手背贴上她滚烫的脸颊,拧着眉,喃喃自语:“离死不远了......”
“呵呵呵......以前我只是观察死亡,而现在......”那少男背对着莘善,缓缓地后退两步,随后向一旁移动,“我执掌众生之死......”莘万陵的身形渐渐显现,露出他那被黄褐色汁液充满的空洞眼眶。
他冲莘善咧嘴笑着,眼眶随着那一声声笑,蠕动着、鼓胀着——血红的嫩芽破土而出,渐渐舒展,肆意生长。
“唔——!”莘善一惊,猛地闭上双眼,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住地干呕。
“你是个什么东西?!”巫宝怒声呵斥,身子猛地绷紧,扬手猛地一掷。
“噗呲——!”
莘善浑身颤抖,咬牙强忍——她就知道,又是这种东西!
“神......”莘万陵依旧拖着粘腻的长音,浑不在意,“但......还差一点......”
她艰难地抬起头,一边眼皮不住地抽跳。
一点猩红陡然顶破浸满黄褐色汁液的眼眶,挣扎着向前急速地扭动。
莘万陵整个身子猛地向前一拱,侧边的肉条狠狠抽在一旁僵立着的少男身上。
“啪——!”
那少男惊骇地瞪大双眼,手中捧着的那枚破裂的眼珠应声摔在了地上。
“莘善——!”莘万陵朝她嘶吼,笨重的身躯除了狂乱甩动着那几条肉,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分,“差一点!差一点!我马上就要成为神了——!”
“住嘴!”巫宝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巨响如闷雷压过空荡的大殿。他全身绷得如硬石,胸膛的起伏也越来越重,挤压着怀中的莘善:“你用了息壤!”
“为什么不用——!”莘万陵癫狂地甩动着身体,身侧翼状肉条如鞭子般抽打在跪地谢罪的少男身上。
“恕罪......恕罪......”少男将头深深垂下,一手紧捂住那颗掉落在地的破碎眼球,另一手不停地将从他的“神”身上剥落的、如同肉屑般的东西,往自己怀里划拉。
莘万陵表情狰狞,面上的白粉簌簌飘落。他浑身颤抖着,散发出更刺鼻的甜腥臭气。
“所有人都用了......”他忽然冷静下来,任由那大片肉条堆叠在那少男颤抖的肩背上,“呵呵呵......我只是把散出去的,都收回来......”他的身子缓缓向上耸起,压得那少男罕见地闷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