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根处,摆了一小堆新鲜的野果——不是她采的。
她仍僵笑着,捡起了几个完全成熟、散发着浓郁气息的果子。
耿秋用牙磕破了野果外皮,吮吸着里面的汁肉。
莘善看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要去哪儿?
巫宝在外游荡,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无趣了,便随时可以回家。
那她呢?她凭什么在外游荡的?
巫宝说的很对。她就是个依附别人活着的东西,随着别人飘荡。吸血,吸血。像块甩不掉的腐肉。
因此,从第一眼看见巫宝起,她便厌恶他。剥去那层她刻意裹上的“叔公”外壳后,底下是她忌恨的本身——巫宝。
......好恶心的名字。
莘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冷笑声。
“大人......大人?”
耿秋的呼唤声细若蚊蝻。莘善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摆出一副温柔的笑脸,从他手上接过吃剩的果核。
“你要解手吗?”她善解人意地问道。
耿秋噎了一下,视线迟滞地从她脸上游移到自己的手上:“不......”
“可是你......”莘善噤了声。真正面对死亡的寸寸逼近时,即使再迟钝的人,也能敏锐嗅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她抿紧了唇,悄悄瞥了他一眼——青黑,暗黄,没有人形。
先前耿秋发疯时,还失禁过。这些天他精神渐好,吃得多了些,却再没排泄过。
莘善每天都会问他,他也会答,而后两人便陷进眼下这样的沉默里——长久的,喘不过气的。
“大人......”耿秋忽然缓缓抬起眼,看向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罕见地、莫名地亮起一丝微光,“求您......带我走......”
莘善呆愣地望着他,只觉得他说的话......万分熟悉。
“带我走吧......”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她下意识地抬手握住,心头猛震。
她缓缓垂下头,看着自己掌心中如枯枝般嶙峋的手,正微微颤抖。
“带我走......”
她战战兢兢地移动自己的手掌,缓缓圈住他的手腕——那层皮干薄得像陈年的草纸,松垮地裹着底下细得吓人的骨头。
人的骨头,原来可以细成这样。
莘善抬起头,睁圆了眼:“好......”
依旧是,没什么可带的。
孑然一身的她,背起了耿秋,手上攥着那把匕首。
他真的轻得可怖,莘善甚至不敢将他再往上颠一颠。
一条条肋骨清晰地印在她背上,可他的腹部却软塌塌地鼓胀着——那诡异的触感贴着她的脊背,让她浑身发毛,像有无数的蚂蚁正往骨头缝里钻。
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去。
虽说是耿秋要她带他走,他却有自己想去的地方——他的家。
她恍惚地听从他的指引,赤脚踏过一片焦黑的死寂。
有人来过这儿。
莘善低头看着地上灰烬中那正常大小的脚印,又瞥向旁边散落的骨骼残骸。
“再翻过这座山......”耿秋气若游丝地提醒道。
“好......”莘善恹恹地应了一声,脑袋耷拉着,一步一步地往坡上爬。
谁都有家......谁都能回家......
而她甚至都没有爹娘。
莘善脚下踩过一根碳化的树枝,清脆的触感与声响自脚底窜遍她的全身。
她低下头,终于看见——也闻见——那被她一直刻意忽略的帝屋珠。
它一直都在。随着她的每一下动作,敲击在她心口上方的胸骨上——咚!
闷响传遍全身,宣示着它的存在。
莘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熟悉的辛香气,淡淡的腐臭味,还有四周万物毁灭后的焦糊味。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那轻易制造出大片阴影的神祇——他背对着她,矗立在山头。晨起的旭日,自他面前升起。
莘善只怔了一瞬,便立即转向侧边,默契地绕过他的影子。而他也同样默契地从另一侧下山了。
他像巡视领地的野兽,留下数对硕大而清晰的脚印,烙在这如焚场的脱扈山上,无声警告。
她谨慎地绕过他的痕迹,将耿秋安放至整座山丘的最高的位置。
“大人......”
莘善蹲在他身旁,先是极目望了望那正由浓稠变得澄澈的太阳,又垂眸俯瞰底下的一切——焦黑,散落着残骸,勉强能辨出几处山坳里的断壁残垣。
“......嗯?”
“我要死了。”耿秋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转过头去,满是讶异——死亡......是可预见的吗?虽然他现在这副样子,也确实是将死之相......
他牵起干裂的嘴角,笑了笑,嘴唇枯干——他已无血可流了。
“死后,会是新生。”耿秋心情似乎格外地好。他又笑了起来。
“上次我们不被允许。”他没有理会一旁莘善的错愕,转头看向阳光普照下的一切,“那一次......我又逃了。”
莘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能皱紧眉头,垂首抠弄着脚边的草木灰。
“好奇怪......”他依旧自言自语。秋风漫上山坡,畅通无阻,轻巧地卷起仍保留着生前姿态的炭黑草叶。
“我其实很怕死。”他仰着脸,看着在阳光下飞舞、闪着碎银般光点的灰烬,“可是......我却和他们一起,将她们送进了门里。”
耿秋转过头来,笑得毫无阴霾:“这很神圣。”
莘善抬眼皮瞥了他一眼,眉头拧得更紧,别开了脸:“......是吗?”她莫名烦躁起来,多日未修剪的长甲狠狠刺进泥土中。
“对。”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虚弱的笃定,“死亡是神赐......是神圣的。”他的声音渐轻,轻到连他破碎的吐息都盖不住,“哈......她们迎来了新生,他们也迎来了新生......只有我......”
“真的吗?”莘善不理解。她不喜欢这生生死死的一切,“死后是什么?会去到哪里?”她越发烦躁起来,总觉得所有人都在和她念叨死、死。死。
“本源。”
她本以为耿秋只是在胡言乱语,没承想他却答得干脆。
“......本源又是什么?”她怔住,而后犹豫地轻声问道。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依旧笑着看向她,像是没到垂死边缘的人般,欢快且郑重地解释道:“大地。我们反哺于大地,而后获得新生。他说过,从土里新生的人,拥有着同样的信仰,被神明赋予同样的力量,共同享有着一切。他说,他亲眼见过。”
莘善知道他嘴中的“他”是谁。因此,她依旧不解:“你真的相信......死后会是新生?”
若是运气差的话,他说不定会变成祟物。她不想说得太残酷。
“是啊,是啊!”耿秋眯眼笑着,脸颊被秋日暖阳烘着,竟透出一种虚浮的、晃眼的红润,“死后就是新的我了,不用再在脱扈山上起早贪黑地采药,也不用......”他忽然顿住了。
耿秋抬起一只手,朝她张开五指,献宝似地举着。他笑着,干瘦的脸上满是一圈一圈的褶皱:“看!我马上就要迎来新生了!”
莘善看着眼前那不住颤抖、如枯树般的手,伸出手,握住了它。
他一愣,随即整个身子便如被随手扔出的破布,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耿秋伏在地上。那只手仍举着,被莘善攥在掌心。
“我看到了.......”他气息奄奄,“我的家......”
莘善从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她低头看着脚下被别人踩出的、杂乱的黑灰小路,心头漫上一丝奇异的感觉——难道......这就是“新生”?
“为什么是我......咳咳......”耿秋四肢瘫软地伏在她的背上,身子比方才沉重了许多,“我不想看......不要......”
“耿秋......”莘善为难地偏头看向他——从方才起他便如被魇住了似的,胡言乱语。她只能顺着他先前所指的方向,继续向前走。
“停下。”忽地,清朗的嗓音,底气十足,带着急切。
对于这种无法摆脱,又相安无事的存在,最好的解决方法便是无视。
莘善背着耿秋,继续走。前面一道刀削似的陡坡挡住了去路,她打算绕过去。
身后传来几声急促而凌乱的跺脚声。
“小、小怪物!”那声音在后面喊道,“那人死了!”
莘善皱了皱眉,脚步不停。反倒是背上的耿秋梦呓似的低喃道:“怪物......都是怪......怪物......”
她抿紧双唇,快步向前走去。
“喂!”
眼前豁然开朗。烧得一马平川的街道上,依旧孤零零地矗立着那巨大的古树。
“莘善!”
一路闻着的焦糊味和从耿秋身上传来的腐臭味,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还是被迎面袭来的浓烈腐臭呛得猛地咳了起来,眼前都黑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踉跄退了几步,巫宝在身后一把抓住她的臂膀,稳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