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喷了个响鼻,转了个身,用甩动的尾巴对着她二人。
“下来!下来!”正在莘善不知如何回答之际,莘老三找到了阿七。
他捡着地上的石子,掷向树顶的阿七:“快下来!”
“知、知道了!”阿七怒声应道,抱着粗枝仓皇地向下滑。
莘善收回视线,却见眼前的莘申逸正气呼呼地瞪着树上的阿七——他紧咬着牙关,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总是带着点委屈的垂眼,此刻已愤怒地吊了起来。
“申逸!”她慌张地唤了他一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走到另一匹马前。
莘善抓起一把豆饼,双手捧着喂给马儿:“你在这儿睡,晚上不冷吗?”
“......不冷。”莘申逸立在她身旁,声音低沉。
“不冷啊。”莘善轻快地重复道,双眼紧盯着被马儿厚舌卷得湿漉漉的掌心。
莘申逸在她不知不觉中已成长了不少。他声音中原先还带有少男儿独有的沙哑,此时已全被那浑厚的低沉所取代。
莘善方才还恍惚觉得,在她身旁讲话的是莘祁末。
“小主师。”莘老三拎着阿七走了过来。
莘善闻声转头,却见阿七的脸又被乌黑的刘海遮了起来。
“找到你想要的东西,我们就回去。”莘老三瞪了一眼在他身旁不老实的阿七,对莘善轻声说道。
她也不知该说什么,点了点头,随即便往马车后头走去。
“莘善!”莘申逸跟了过来,一面将手中的布袋系紧,一面问道,“你要找什么?我和你一起找!”
莘善应了一声,没有拒绝。
一直翻到了箱底,她终于找到了几件旺善曾说过的、为她长到七八尺而作的衣衫。
莘申逸单腿侧坐在车斗上,将她抖搂出的衣裳一件件叠好,好奇地问道:“这些衣裳怎么这般巨大?”
莘善冲他抿唇羞赧地笑了笑,回道:“我能长到九尺高,你信不信?”
“九尺?”莘申逸皱了皱眉,对上她的视线,微微一怔,“这些都是给你做的?”他动作顿住,将叠到一半的鹅黄春衫举至眼前,讷讷道,“你确实穿的都是这些衣服,但......”
“哈哈,可能是谁既无聊又有些闲钱,做了这些衣裳。”莘善将箱底的一件巨大的雪白裘袍拖了出来,“除了巫族人,哪有能长得那般高壮的人!”
“是......”莘申逸犹豫道,声音轻细,“往任主师大人们都没有九尺高。”
“嗯。”莘善将找出来的所有衣衫都胡乱地绑在了一起。
莘老三督促阿七生起了火。他走过来,接过了莘善递来的雕木工具。
莘老三困惑地打量着她,又将工具箱提到眼前看了看,终是没说些什么。
莘申逸送了她一段路,而阿七始终沉默着坐在篝火边。
夕阳渐渐西沉,凡是有人家居住的屋子皆飘起了炊烟。
莘善又寻几块木头,跟芳芳要了块木炭,信心十足地按住了巫宝的脚。
“嘿嘿!”巫宝双臂抱胸,看着莘善扛着他的腿,一个劲地傻乐,“木屐?我倒是穿过,哈哈。”
莘善屏住呼吸,一手死死地按住他乱动的脚,一手捏着木炭画着他的脚样。
“哎呀!”她烦躁地将压在她肩上的腿一把推开,抽出了他脚下的黄麻纸,“别乱动!”
待将巫宝的另一只脚也取好脚样,莘善让他在一旁为她举着灯。
她屈腿坐在地上,用一把凿子,仔细地在木头上凿挖着。她将巫宝的脚摆在眼前,时不时看几眼、摸两把,确认脚的轮廓,随时调整着脚窝的深度、曲度。
“哈哈哈!”巫宝大笑着,脚趾蜷曲,漆黑的指甲在烛火下竟泛着如珠贝般的柔光,“好痒!”
莘善眉头紧皱,抬手狠狠扇了他脚心一下:“这样就不痒了?!”
“哈......”巫宝立马噤声。
她抬眼看了看屋外的天色——昏黄渐褪,黑青粉墨登场——她叹了一口气。
吃饭前,她大概做不完一只脚的。
“莘善,”巫宝忽地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肩膀,将脸靠在她的肩头,声音不大不小,“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莘善不耐烦地推开他的脸,低头继续凿着面前的这块木头,“像鞋匠,还能像什么?!你要给我工钱吗?”
“我没钱。”巫宝直率地答道,语带笑意,又凑到她耳边,“那你要给我做鞋子吗?”
“哎呀!”莘善缩着半边肩膀,一手狠狠攥住他两根脚趾,“你别闹我......”
“哐!”
门忽地被人大力地推开,莘善惊诧地看向来人——莘祁末面色和他穿着衣服一般沉黑,与他背后的青黑天色呼应着,像是位黑暗使者。
他清冽的双眼没有看向莘善,从进门那刻起便沉沉地压在巫宝身上。
“嘿嘿!”巫宝不合时宜地痴笑一声。他揽住莘善肩膀的手轻捏了她一把,随后将她推离自己,“叫你吃饭呐!”
莘善忐忑地盯着又变得陌生的莘祁末,猛地回神:“啊,吃饭......”她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仍不忘嘱咐巫宝,“叔公,你别乱动东西啊。”
“嘿嘿!”巫宝仰脸又冲她咧嘴痴笑两声,摆摆手道,“晓得了,晓得了!”
莘善望着莘祁末如同被冰封了般冷硬的脸,局促地走到他面前:“......吃饭了?”
“......”莘祁末僵立着,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收回视线,轻轻地阖了一下眼,随后温和地垂眼望向她,“嗯......走吧。”话音未落,他便转身走了。
莘善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回头狠狠地剜了巫宝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第130章 求亲
莘善被迫洗了数十遍的手。
莘祁末又打了满满一桶水。他站在莘善背后, 攥着她的双手按进了清澈的井水中。
“他那双脚......”他边揉搓着她的手,边伏在她耳边絮叨,“你看他那黑指甲!染到你身上就是灰指甲了!”
“不、不能吧。”莘善被他圈在怀中, 被迫听他一遍又一遍的“嘱咐”。她缩着双臂, 轻轻地挣扎了一下。
莘祁末一手掐着她的双手,将木盆里的水倒空, 又添满了一盆清水。
“怎么不会?!”他搓揉着她的手,清洗着她每一根手指, 摩挲着她每一条指缝,甚至还抠洗她的指甲,“你看他浑身脏兮兮的!连衣服都不穿!活像个野兽!”
莘善无奈地闭紧了嘴, 轻轻扯了扯嘴角,默默地看着他舀起一瓢水,仔细地冲洗着她的双手。
“灰指甲可难治了!”莘祁末擦拭着她的手,又恐吓她道,“反反复复!你染上也会难受!”
“真的吗?”莘善纠结地望着他格外认真的面庞, 低声问道。
“真的!”莘祁末将帕子塞回怀中, 瞪着她双眼, 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莘善望着他,仍有些犹豫。
“莘祁末!别磨叽了!”莘管铭忽地从屋中走出,站在门边, 抱臂轻叱道。
莘善连忙绕开莘祁末,急急地门口跑了过去。
莘管铭朝她伸出手, 满面怒容地瞪向莘祁末。
吃过饭,莘善看着仍窝在她床榻上的巫宝一脸纠结。她抠着手指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粉白的指甲。
“不是要给我做鞋吗?”巫宝头枕着莘善拿回来的衣裳包,不解地问道。
莘善看向他乌黑的手指甲, 又顺着他身体的弧度看向他蜷缩在床尾的脚——帝屋窝在他脚前,气鼓鼓地窝成馒头状,乌黑的身子挡住了他乌黑的脚趾甲。
“妙......帝、帝屋!”莘善别扭地唤了它一声。
帝屋缓缓睁开眼,先是弓起脊背,伸了个懒腰,随后便跳下床,尾巴高高竖起,朝她悠悠走来。
“帝屋......”巫宝沉吟一声,盯着被她抱在怀中的黑猫,喃喃道,“还真看不出来,那么大的鬼还能缩进这么小的猫儿身上......”
莘善摸了摸帝屋,视线黏在他的脚上:“叔公......”
“嗯?”巫宝扭动着身子,坐起了身,双脚踩在地面上。
“你有没有得......”莘善盯着他十个乌黑的脚趾甲,皱了皱眉,“脚脏就不要上我的床!”她忽然冲他高声喊道。
“啊?”巫宝一愣,随即抬脚看了看自己的脚底板,急忙解释道,“我擦过才上床的!”
莘善烦躁地挠了挠头。
显而易见的事,巫宝那根本就不是灰指甲。她被莘祁末诓骗了。
“算了,算了!”莘善无奈地笑了笑,招呼巫宝道,“今晚给你做好!明天就要赶路了!”
凿好了脚窝,其他便容易了许多。
她仔细地打磨掉木屐上的木刺,将这双大得离奇的鞋子摆在烛火前端详。
“嘿嘿!”巫宝也跟着她趴在桌上,看着眼前的木屐痴痴地笑着。
莘善屈肘拄了他胸口一下,笑眯眯地说道:“穿上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