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城中的百姓自始至终深深垂头,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一声不吭。
莘善看向前方,听着他们又开始哭诉京城中的不易。
“......只求百姓安居乐业,子嗣绵长!”
“求神女庇护!”
他们重复着折腰、哭诉,直直地向前走去——樊英涞说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前方的神女巨像。
莘善皱着眉头,眯着眼睛,看向那巨大的、被红布遮住的神女,视线却忽地被沉闷的下跪声重新拽回到他们的身上——
他们身子软弱无力,歪歪斜斜地跪在地上,呜咽痛哭。
三王爷虚脱地扑倒在地,痛哭流涕:“求神女垂怜,庇佑我鞠家小儿得有子嗣,保佑我鞠家永续,护佑天下子民!”
莘善眯眼打量着他们,对他们口中所说的鞠家小儿已有了定论。
她环顾四周,却只瞧见那一个个直立如松的蓝黑官兵,没看到鞠离游坐着轮椅的身影。
莘善扯了扯樊英涞的衣角,低声问道:“鞠离游呢?”
樊英涞朝她那边倾斜着肩膀,闻言笑得灿烂:“别急,他是重头戏。”
莘善困惑地眨了眨眼,余光中瞥见站在一旁的莘祁末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迅速地瞪了他一眼,转回头去,跟着樊英涞慢慢地向前走去。
血红的布将神女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在冷风中窣窣地飘摇。
三王爷几人又朝神女跪了两跪,每次起身都如仰倒的乌龟般费力。
神女近在眼前,血红的身影遮天蔽日。
三王爷带领众人又匍匐在地上,呜呜地哭喊着。
“尔等愿替世人受过,涤净罪孽!”
“求神女——!”众人高喊。
话音未落,莘善便见宏伟的雕像后方闪出两个身着红衣、戴着银黑无脸面具的人。
面具上没有一个孔眼,他们却端着银黑色的鹅颈瓶矫健地走下台阶。
三王爷仍在哭喊,他见红衣无脸人走来,便悸动地在地上爬行,嘴中不住地念叨着:“神女庇佑!”
众人爬行着向前,如几只异变的**,无数条软弱的腿在地面上混乱爬动,身子弹动着朝向那梦寐以求的圣洁。
莘善僵立在原地,腹腔中翻起一阵似曾相识的绞痛。
红幕是在何时落下的?
她不清楚。
视线凝在那群狂乱的人身上,她看着他们跪在那两个如雕像般岿然不动的红衣人身前,双手抓住他们的衣衫,不住地向上攀援。他们张着嘴,嘴角闪着湿漉漉的光,伸出短粗的暗红色舌头,双目瞪得凸了出来,直勾勾地盯着那银黑色的鹅颈瓶。
红幕就是在无脸红衣人歪斜瓶子,要倒入那些人嘴中时,彻底落下的。
那声沉闷的轰响如同鸣钟,鹅颈瓶中流出暗色的浓稠液体,一滴不剩地倒入那群嗷嗷待哺的人的嘴中。
四周寂静的可怕,只有那群人急切的吞咽声响亮、诡异。
莘善一手捂住腹部,没有抬头看向那神女。目光越过那群疯狂的人,直直地看向前方
——鞠离游,出现了。
他身着红衣,坐着漆红的轮椅,真真像是一个人偶、一个贡品,孤零零地被放置到神女的脚前——他还未到神女的脚踝。
高耸的发髻直直向上,将他的头直直地拉起来,也将他脖子拉成一道直线。
他是个人偶,残缺的人偶,被摆布的人偶。
鞠离游垂着眼帘,眼皮薄薄地半盖在眼珠上,眼眶凹下一弯深沟。他的脸颊也不似她离开时那般红润细腻,苍白一片。也可能是被脂粉给遮盖住了——他的眼下青白异常。
他没有看到她。
令人不安的喂食仍在持续,莘善死死地攥住她腹部的衣裳软肉,艰难地、缓慢地抬高了视线——
神女穿着的是天水碧色的衣裳,一双手优雅而怜悯地轻垂在两旁,掌心朝向
众人,指尖朝下。
惟妙惟肖。
莘善费力地将口中含着的苦涩唾液咽下,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她抬高了头,看向她——
全黑的眸子,即使在灿烂的骄阳下,依旧闪着阴冷的光,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格外惹眼。
她不像是一个神。没有神性。她只是一个冷漠而狡黠的少女,骗了这座城的所有人,只是为了他们近似虔诚的顺从。
莘善像她。
她像莘善。
“嘎呕——!”一声高亢的怪异叫声,将莘善吓得脚下一软,身子一歪。一旁的樊英涞眼疾手快地扶稳了她。
她眼前模糊,视线从那神女面上恍惚地落下,又在那群繁杂的胖人身上来回漂游。
“还有......”樊英涞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声声持续且尖利的声响打断。
莘善半边身子虚软,倚靠在樊英涞的身上。她勉强凝神,望向那令人牙碜声音来处——
神女,无数对银黑色的手臂自她身后探出,如圆月的背面,躲在她的身后,对抗着日头,射出阴冷的光。
待莘善彻底看清楚的时候,最后一对手臂颤抖着伸出,轰然归位,抖落了漫天银屑。
又是这种不像人的、**无限生长的......
莘善看着神女,神女看着她。她吐了,和那群刚喝饱的人,一起吐了。
四周弥漫着酸涩刺鼻、腥臭浑浊的气味。她捧着樊英涞的手,使劲地嗅闻着她手心中的荷包。
莘穆春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莘祁末也被臭味熏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捂住鼻子,焦急地望着她。
莘善眼皮沉重,压得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圈,才找到方向,睁开眼,望向那群仍未吐完的人——
他们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后背猛地一弓,便在嘴中喷射出如柱般的酱紫色液体。他们甚至都来不及发出声响,那些呕吐物便像是泄洪般喷了出来,像一个脏污的棍子猛地杵在地上,碎屑溅了一地。
莘善深深地嗅闻着荷包,眼睛半睁着,视线飘忽不定。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呕吐——
无脸红衣人不知何时退至一旁,看着他们。
站在街道两旁的士兵,眸光半垂着,看着他们。
跪在士兵身后的百姓,下巴依旧垂贴在胸口上,两眼翻上来,看着他们。
莘善茫然地晃了晃脑袋,视线也随之飘移,却忽地撞上一双狂热得近乎病态的眼睛——那个人偶,那个鞠离游,竟有一双有着属于人的疯狂情感的眼睛。
他唇角微微抽动,视线死死地锁在那群吐得热火朝天的人身上。
莘善恍然。那些汇聚在那群人身上的眸光。他、他们看着他们的缘由——
他恨他们,他们恨他们。
他们乐于见他们自虐般地呕吐。
因此,鞠离游依旧没有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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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这几章的时候在看恰克。帕拉尼克的《肠子》,写的很好很好很好,但慎重阅读。我觉得这段写得很形象,所以借鉴了一下:“她的下巴垂贴在胸口,因此两眼翻上去,由眉毛底下往外看。她的嘴巴紧到下巴两角的肌肉都鼓了起来。”要是我的小猫被人n杀,吃掉,我也会像否定督察这样看那个人,阴狠狠的。给猫猫复仇!希望大家都不会碰到残害动物的人!
对了,否定督察的故事《出亡》超级推荐,写得太好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夸,就是很好很好,议题也很好。这篇是我在《肠子》中唯一有点看不下去的故事,其他的虽然猎奇,但这篇我真的共情了,欸。写的很好很好。
第137章 皇城
莘善攀住樊英涞的肩膀, 才勉强站直身子。
她依旧困惑不已,不只是对眼前那群仍吐得昏天黑地的人,还有那座诡异的神女像。
冲天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樊英涞却在这时笑出了声。
“呵呵, 吐成这般德行。”她眯着眼睛, 颊边旋出一点浅浅的酒窝,凑在莘善耳边低语, “小善觉得,他们会怎样?”
“这、这到底......”莘善嗓子梗塞, 费劲地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
这像是一场处刑——一场不致死的处刑——一场受刑人自愿、而观摩人被动的处刑。
关系的异变,权力的压制,让这一场祭祀、这一场刑罚变了味——
被迫参与这场表演的人们, 愤恨压过了一切类似享受的情绪,而那群虽如受刑般呕吐的人们,享受压过了一切类似痛苦的情绪——
他们吐着,面颊潮红,眼睑几乎完全缩进皮肉中, 将完整的眼白赤裸地暴露了出来。像是一对对死鱼的眼睛。睁着。乐着。嘴角咧到了耳根。
“呵呵, 暂时——”樊英涞转头看向前方, 将手臂从莘善手中抽了出来,揽住她,拖长音调, “死不了。”然后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淡,补全了答案。
是的。死不了。
莘善看着那群浑身痉挛、嘴歪眼斜地站起身的人们, 木然地重复道:“暂时......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