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善静静地听着,伸手摸进怀中的挎包里,食指猛地勾住那把剪刀。
她可以杀了它。
莘善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浑浊的气,强忍住了喉咙的痒意。
但是,要等到旺善真的成人,帝屋将妙妙还回来时......
“还要再吃......”帝屋的声音忽地从莘善的前方传来,她惊得手臂一抽,将剪刀从挎包中掏了出来。
帝屋翘着尾巴,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似乎没有发现她举在胸前的那把剪刀。
“只够撑起几间......”它的舌头一缩一伸,耷拉在身前,绿眸一眨不眨,“再多......再多......才有莘府......”
莘善紧握着手中的剪刀,浑身紧绷,呆愣地盯着帝屋。
“善儿不怕。”旺善走来,暗绿的衣角挡住了她的半边视野,“我去去就回。”他用指腹轻摸过她的额角,温声安抚。
莘善没有回应他,只定定看向帝屋——它被旺善挡了大半的身子,只剩一对腿脚、炸着毛的尾巴和不住痉挛的半瓣肚子——它要吐了。
她看着它,听着它,不自觉地张开了双唇。
“嗬呃——!”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帝屋扭动着四肢,发出一声接一声的瘆人声响,吐出了一股接一股的浓重黑水。
莘善屏住呼吸,攥紧了手中的剪刀。
若帝屋从尹川城逃出来,真的成了一只大鬼,吞掉皇陵,吞掉京城,吞掉樊天明的一切,吞掉她的一切......她一定会杀死它。
“呃——!”帝屋又吐出了几截白骨,脖子抻得如一条鸡毛掸子。
黑水在蠕动,涨大。旺善挡在了她的眼前。
“约定好的,”旺善站在她眼前,但依旧没挡住那正缓缓涨大、几乎充满了整个墓室的洁白牌楼,“你给我身子,我放你出来。”
莘善仰头望着那隐在墓室顶部的匾——尹川城三个字,大部分已被完全遮盖住,只剩下最底部的几点。
“请......”帝屋阴恻恻地笑着,声音无处不在。
旺善没再耽搁,大步向前。他双手按在木门上,转回头来,再次嘱咐道:“善儿,我去去就回。”
莘善惊讶地望着他,望着他身前的木门,嘴巴张了张却一时无法出声。
那门,那门!
“善儿,我进去了。”旺善冲她温柔一笑,双手微微用力,门却哗啦一声,打开了。
莘善动作迟滞地站起身,依旧惊讶地盯着门后——门后,东苑的门后,站着两个人,两个瘦削的人。
两个熟悉、愤怒的人。
“你、你们......”旺善显然也吃了一惊,站在门前,双手挡在身前。
宁嘉洺下巴微收,原本的美目已瘦得突出,压在杂乱的眉毛下,迸出犀利的眸光。她的视线掠过旺善,精准地捕捉到站在后方的莘善。
“你!”她咬牙切齿,声音嘶哑,瞪着莘善的眼睛几乎喷出来火,“你还好好活着?!”她一脚踏出门槛,却被旺善伸手拦住。
“你们怎么会在里面?!”旺善大惊,一手拽住仍向莘善方向冲去的宁嘉洺,一手摁住双袖空荡 、阴沉地跟在她身后的茅汀硕。
莘善双眼来回在她二人身上游移,几乎是控制不住地,站在原地,不住地打量着她二人——破败,破败,还是破败。她走后,尹川城彻底破败了。人也破败了。
“都是因为你!”宁嘉洺疯了般往前冲,要吃了她,“我们被东苑大鬼圈养奴役!为了口吃的,自相残杀!你这个丧门星——!”
“够了!”旺善狠狠地拽了她一把,将她推回门中。宁嘉洺撞到茅汀硕身上,身子晃动几下,又瞬间站稳。她又向外冲,被旺善伸手拦住。
她厮打着他,双眼却死死地盯着莘善:“你来喂鬼!你才应该被它吞掉!”
莘善浑身僵硬,却鬼使神差地向前走去。她望着她,呆呆地问道:“只剩你两个了?”
宁嘉洺喘着粗气,黑瘦的脸登时涨得通红:“你、你这个、这个......”
“莘善。”一直阴沉地盯着她的茅汀硕,张开了干裂的双唇,他仍盯着她,眼皮抽搐。
“茅、茅汀硕......”莘善眨了眨眼,一边嘴角怪异地翘了起来,“你的胳膊......没了。”她走到了旺善的身后,怔愣地望着茅汀硕那对布满血丝的眼睛。
没有胳膊的茅汀硕,他闻言,冷冷地咧开嘴:“哈哈......哈哈......”
“莘善!”宁嘉洺出离愤怒,抬脚蹬在门槛上,却被旺善死死摁住,“你就是莘良!”她咬牙切齿,“杀了那么多人,还要再杀一次!”伸长了胳膊,尖利的指甲直直地戳向莘善。
“我、我不是......”莘善望着她枯瘦却有力的手,心头一片茫然。
这是她做的一切,她造成的一切。
“一切......”茅汀硕盯着她,幽幽地说道,“你不该......”
她不该。
降生。
莘善双腿忽地酸软,向后退了半步。她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我不是他的......”
“你们退回去!”旺善猛地推了茅汀硕一把,随后双手缚住正挥舞着手臂的宁嘉洺,一脚蹬在门槛上,“帝屋养你们那么多年,也该你们反哺它了!”说着,他便押着她往尹川城里推。
“旺善,不要......”莘善一步一步走向前,伸手揪住他衣袖的一点,“不要......”她望着站在宁嘉洺身后的茅汀硕,心头发慌却莫名平静。
熟悉的憎恶眼神。
可是——她不明白——封广远他们,怎么会没在呢?
帝屋还在,那尹川城便在。那尹川城还在,至少还会有人在。宁嘉洺和茅汀硕都在,那为何封广远不在?
“善儿!你退后!”旺善扭头看向她,双手按住仍不住挣动的宁嘉洺。
“放开我!”宁嘉洺扬头怒斥,狠瞪了旺善一眼,随即狰狞着看向莘善——她恨极了她,每一个五官,每一寸皮肤都因怒火而起了皱——扭动着被缚住的手臂,抬腿踢向莘善,“你才是该死掉的那个!被鬼吃掉的孽种——!”
莘善站在原地,一手依旧揪着旺善的衣裳,手臂随着他压制宁嘉洺的动作而晃动。
孽种。她望着前方,默默地咀嚼着两个软烂难吃的字,而后,咽了下去。
她确实是孽种。在他们眼中,在茅汀硕眼中——他半身隐在黑暗中,眼睛不晶亮也不黯淡,却格外醒目,攫住莘善的所有视线。
他跟宁嘉洺一样,穿着衣裳不太合身,又满是污垢,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料子,是什么颜色。他站在那,昭示着尹川城中发生的一切。
他们要血债血偿。
可是......
莘善张了张嘴,上前了一步。她回望着茅汀硕,身前的裙裾被宁嘉洺的鞋尖剐到。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眼见着茅汀硕面无表情地突然暴起,一头撞向了旺善。
旺善没有防备,松了双手,被撞向一旁。
莘善没有防备,张着双唇,被拉进门内。
她被推了一把,踉跄地扑倒了地上。
“善儿?!”
恶臭味直冲脑仁,莘善耳边嗡鸣,晃了晃脑袋才转头看向后方——什么也没有,就连方才那声呼唤也仿佛是投入深井中的石子,已被黑暗完全吞没。
“我以为......你喜欢他俩的......呵呵......”
第143章 完美
莘善回到了尹川城, 又进到了那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东苑。
她扭着头,仍旧盯着后方本应是门的黑暗。
黑水浸透了她的衣衫,波动着, 贴着她的肌肤。
莘善猛地打了个冷颤, 迅速转回头去——东苑还是记忆中那般黑暗,只是没了那张牙舞爪的帝屋树。
“这、这......”她张目结舌, 缓缓仰头,望向前方那巨大的怪影——不, 不是影子,祂是黑水凝成的......
“莘善?”帝屋没有下肢,身子几乎算是从底下黑水中长出来的。祂俯身, 躯干上的无数尖刺卷带着一股腐坏的辛气,便朝莘善袭了过来。
她一动也不敢动,手中的剪刀几乎要被她攥裂了。
帝屋在尖刺戳到她之前,停了下来。祂将状似人头的头颅低下,停在莘善眼前。
她直直地瞪着眼, 看着前方。黑水已没过她的小臂。
“我特意照拂......留着他们......”帝屋没有嘴, 说话时, 整滩黑水都在震荡。
莘善看不清祂的脸,只知眼前这颗巨大的脑袋上似乎长着须发。
“你、你要做什么......”她攥紧手中剪刀,却没力气抬起来。
帝屋晃了晃身子, 如藤曼般的双手朝莘善伸了过去。
她大惊,猛地弹起身, 将剪刀在身前挥舞:“别碰我!”
“我需要你......”帝屋的双手在她眼前交缠,没有再向前逼近。
“那、那你把旺善放进来!”莘善蹚水后退,双手紧握剪刀,举在胸前, “放我出去!”
“我需要你......”帝屋搅动着黑水,却没有阻拦她。祂重复着这句话:“我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