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善怔愣地望着旺善,片刻,又将视线移到林三郎身上——他的头低垂在膝间,几乎要钻进那黄土里,耳尖红艳艳似是要滴出鲜血。
“善儿。”
“……好。”
莘善在前,大步走着;林三郎在后,趿拉起一路尘土。
她停住,猛地转回头去——林三郎几乎栽倒,稳住身形后,将那只穿着破草鞋的脚往身后藏。
莘善登时蔫住,将要吐出的话也咽回肚中。她转回身,慢慢地走着。
马车就停在离破庙不远处的空地上。可是,他俩却走了许久。
莘善拿出一双鞋子递给了林三郎。
他接过后,微微颔首,便小心翼翼地靠着车辕坐下——坐着他那只破草鞋。
莘善又去捧了些豆饼喂给了马儿。
她返回时,林三郎已换好了鞋子,依旧坐在原地,低垂着头,手摩挲着鞋面上绣着的暗纹。
莘善垂下眼帘,心中升起一股毫无缘由的无力感。她连手中的豆渣都不想拍净,猛地沉下肩垂着头,挨着林三郎坐了下来。
她能感觉到林三郎的身子猛地僵住,但她已无力挪开身子。
“鞋子大了吗?”莘善歪头看向他。
林三郎抱着双膝,瞪大眼睛着自己的鞋面,红着脸点了点头。
见他点头,莘善从怀中掏出一条、两条、三条手帕,挑了挑,将她认为最丑的两条递到他眼前。
“塞进去试试。”
林三郎忙抬起一只手,朝她疯狂摆动。
“拿着!”莘善皱起眉,不由分说地将手帕塞进他的手里。
林三郎将那两条手帕攥在手中,仍坐着不动。
在莘善的再三催促下,他才将脸别过去,以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脱下鞋,然后将手帕塞了进去。
莘善眺望着不远处,端坐在树下的旺善。
“咕噜噜。”
莘善一愣,下意识地按向自己的肚子。
待第二声“咕噜噜”传来时,她看向了身旁的林三郎。
再穿好鞋后,林三郎便将脑袋埋进双膝中,用手臂将脸、耳朵捂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束起的发髻,还有长长一截红彤彤的脖子。
此时,他用手臂将自己勒得更严实了。
莘善挠了挠脸,随后便从怀里掏出半根肉干。她拿在手中看了几眼,确保没有被虫噬过后,便将肉干塞向林三郎的手。
可是,他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肘,根本无法塞进。
莘善急道:“你不是饿了吗?!我给你肉干吃!”
说着,她便开始掰林三郎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四根……那只手自己展开了,摊开在莘善眼前。
莘善一愣,看了一眼深埋在膝间的林三郎的头,随后将肉干放入林三郎的手心中。
肉干甫一落入掌中,便被迅速握住。
莘善的手指来不及逃走,也被那褐色长指抓住,但旋即又被释放。
可是,莘善却被那手指“灼伤”了。
莘善盯着她的手指出神——那灼热自手指窜上,烧着她的四肢百骸。她打了个冷颤。
林三郎已将那肉干拖入嘴中,咀嚼声自那高束起的发髻下传出,如同一只狠厉的野兽骄傲地在洞穴外竖起旗帜,而不忧心会有敌人侵扰。
他真的是人。
莘善木木地想。
他不是冷的。
忽地,传来声响。
莘善僵硬地转头看向前方。
温热的阳光下,奔来了两个冷物。
【作者有话说】
就是很美味了[狗头叼玫瑰]
第20章 臭臭的
“不发热了……”
莘善将妙妙关在了马车里。
妙妙像疯了一样,抓挠着车厢,凄厉地嚎叫着。
莘善近不得它身,只能无措地站在车厢里,朝窗外看去。
林三郎的手臂被妙妙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正汩汩地淌着鲜血。他身上衣物也被妙妙挠烂了。
旺善采药回来了。
林三郎急忙接过,将那草放在嘴中咀嚼,嘴角溢出了绿色的沫子。
他将满口黏答答的绿色涂在自己鲜红的手臂上。
血,好像止住了。
“喵嗷!”
妙妙忽然一个爆冲,“砰”地一声撞在车窗上,尖利的爪子将素纱穿透,死命地往外够。
莘善急忙将它抱下,却被它胡乱挥舞着的利爪划伤。她忍着痛将它抛在软榻上。
莘善的每只手上都有数道伤口,往外渗着血。
而妙妙此时却安静了下来。它朝着莘善走来,却将她吓得往后退去。
妙妙跃上凭几,尾巴高高竖起,瞳空发散到极大,朝着莘善娇软地叫着。
莘善仍贴着车厢,不敢靠近。她小心翼翼地说:“妙妙……你好点了吗?”
“啊~啊~”妙妙夹着嗓子叫道。
莘善谨慎地靠近,缓缓伸出手摸向妙妙,却被它猛地抬起前爪勾到它嘴边。
她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妙妙正在舔舐她手上的血迹。妙妙粉白的舌头粗粝而冰冷。
莘善紧抿着唇,指尖微微发颤,却硬是没有将手抽回。
“妙妙好了吗?”
莘善转头望向窗外的旺善,点了点头。
“啧!它到底是怎么了!”
莘善瞧了一眼垂首立在旺善身旁的林三郎,转头对妙妙说:“你不能再这样伤人了。”
妙妙呼噜噜地勾过莘善的另一只手。
“妙妙!”
“喵~”
莘善无奈地叹了口气,权当是妙妙答应了,便摸了摸它的头。
妙妙欲跟着她下车,但却被她抱起,扔回了车厢里。
莘善合上门前,对它说:“你再冷静一会儿。”
妙妙在门后小声地叫着,莘善则在车门前静静地立了半刻,深吸一口气后,才转过身来,望向脸色发白、满头冷汗的林三郎。
“伤口很深吗?”莘善问道。
林三郎飞快地瞟了莘善一眼,又垂下头,嘴角扯动着,摇了摇头。
莘善打量了他半晌,眉心渐渐拧出两道深痕。
旺善倚靠在车厢上,摆弄着手中的槐花,始终没有作声。
“你别站着了。”莘善扶着林三郎坐到阴凉处。
她安顿好林三郎,转回身,却见旺善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莘善一时茫然,但仍迎着他的视线近前来,问道:“妙妙的爪子有毒吗?”
“没有啊。”旺善低头碾碎一粒槐花,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他怎么脸色那样的难看?”
旺善耸了耸肩,说道:“不晓得,大概是他身体不好吧。”
闻言,莘善眉头舒展,两手一拍,朗声道:“对了!他刚才就饿地肚子叫了!我再给他找点吃食!”说罢,她转身便欲去车厢内找寻食物,但却被旺善一把揪着后领拎到身旁。
莘善转头瞪他,嚷道:“干什么?!放我下来!”
旺善却摆出笑脸,柔声说道:“善儿,伤患宜进补。车里那些糕点,他不能吃。”
莘善顿时愣住,随后又小声问道:“那……那怎么办?”
“庙后似乎有条河,咱俩去给他抓条鱼吃,可好?”旺善将莘善轻放于地,又为她抚平后襟上的褶皱。
莘善的眉头一展,嘴角不自觉地翘起,脆声答应道:“好啊!”说完,她又转头朝林三郎走去。
“善儿!”
莘善没有理会他,在林三郎的身旁蹲下,自怀中掏出一颗粽子糖,递到他的眼前说:“你先拿这个垫垫肚子,我们去给你捉鱼吃。”
林三郎眼神迷蒙地落在她的面上,干裂粉白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两下。
莘善朝他笑了笑,将粽子糖塞进他虚握着的手中。
“你在这儿乖乖歇着。我们就在破庙后面的那条河里抓。”
莘善说完便起身欲走,但却被林三郎攫住步子——他紧紧攥住了她的衣摆。
林三郎仰首望着她,眉头紧锁,不住地摇头。
莘善又蹲下身,疑惑道:“你不爱吃鱼?”
林三郎又轻轻地摇了摇头,眼中似有水汽。
“可是你受伤了,吃鱼很好啊……”莘善不解地说道。
林三郎用手扶住额头,紧闭双眼,仍是不住地摇头。
“善儿。”旺善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语气冷硬。
莘善回头望向他。
“走。”旺善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面孔隐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莘善愣了会儿神,才道:“好。”
她站起身来,可林三郎也一手撑地站起身。
“你也要去吗?”莘善担忧地问道。
林三郎虚弱地朝她一笑,点了点头。
“你可以不用去的……”莘善话还未说完,便听到身后的旺善啧了一声。
旺善转身便走,没有等她和林三郎。
莘善看着他的背影眨巴了两下眼睛,便转头嘱咐林三郎道:“我慢点走,你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