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善皱了皱眉,将木偶塞入怀中,将剪刀握在手中。
一层层帷幔揭开,那叫声越发凄惨沙哑、断断续续,讹那放肆的笑声也渐渐收敛。
不剩下几层帷幔了,莘善眯着眼适应着炫目的黄光。
讹忽然站住,转头用一根手指贴在唇上,朝莘善嘘了一声,随后悄声道:“善儿要见到小妹妹了。”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莘善怒道。
前方那人的尖叫声刺耳得根本不需要它小声说话,这些鬼总是装模作样!
莘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猛地抬起紧握着的剪刀,直冲它的面门刺去。
可又是一声尖利的叫声,比以往更加地惨烈,更加地凄苦。
莘善浑身战栗,猛地将手臂收回紧紧地抱着自己。
那人到底在经历什么?
讹却又突然大笑起来,推着莘善往前走,嘴中不断念叨着,来了。
面前的是什么,显然的是一个人。
困在床上、挺着大肚的女人。
披散的头发挡着她血色模糊的脸,秋香色的被单上满是一绺绺散乱的黑发和一道道鲜红的血迹。
像什么呢?秋日里纷乱的寒梅,被风吹散开的痕迹?
不是的。
她肚子里的东西蠕动挣扎着,将她折磨地好似不在这个世间。
此时,是炼狱。
“我要有孩子了。”讹在莘善耳边说道,“跟它一样。”
“鬼不能生孩子,我就和人一起生。可是,生不出来。我一遍遍地钻进又钻出,男的,女的,纠缠。还是生不出。”
那女人身下被单上忽然洇出鲜血,慢慢地向外延伸。
莘善瞪大了双眼。
“莘旺善是你什么人?”讹问道,“你还给它起了名字?”它嗤笑一声。
什么人?旺善啊?
“我也好想要家人啊。”它在她耳边叹息道,“我也姓莘,好吗?小妹妹也姓莘,可好?”
那女人忽地绷直脖子,啸叫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下。她的肚子猛地凸起直直地一大截。
“我怎么没想到啊?人和鬼……”它顿了顿,莘善盯着那隐约要爆裂开的皮肉,向后退却半步。
“它养你多长时间了?”讹忽然又问道,噗呲一声,血差一点溅到莘善脸上。
“跟它在一起生活可不太好啊,那只鬼事可多了。”讹忽地将头转到莘善眼前,看着她笑着说:“不过我也喜欢好看的。”又失落道:“可我只能有丑的。”
它猛地向前一步,拽着那只从肚子里破出的一截血色,猛地用力,便哗啦啦地拽出。
刨开。
莘善捂住口鼻,额角抽痛,但仍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鬼。
那是一团说不出形状的血色东西,一条条貌似四肢的长条状坠在上面,还有像是牙齿的白色块状物左一块右一块地散乱在上面。
讹拍打了它几下,那小东西便发出了咿咿呀呀的细弱叫声。
讹开心地笑了起来,冲莘善道:“活了!活了!”说着便把那小东西抱在怀里,哼着歌晃动着身体。
莘善咽下喉中泛起的酸水,看了一眼那奄奄一息地躺在一滩血水里的人。
她猛吸一口气,抬起紧握着的剪刀,闭目。
巨大的轰鸣声过后,莘善睁开眼,看向那在一滩血色模糊中蠕动的黑水,猛地跳起踩在上面,激起一阵激烈的涟漪。
那臭水淡地说不出完整的话,爹啊娘啊地乱叫着。
莘善抿紧双唇,剪刀狠狠抬起又落下,一块,两块,三块……
那剪刀像是在进食一般,白光越来越盛,直到莘善再也看到不到一丝黑色,她仍不停地往下凿,用力地凿。
她也想将它给刨了。
【作者有话说】
沙的有些太轻巧了[愤怒]给它写小传的时候吓得我晚上不敢上厕所[愤怒]就这样吧,反正死得透透的了[好的]
第32章 痛啊
可是……她就是一个人。
莘善呆呆地坐在那滩血肉中。
讹占据的那个人, 刚才忽地醒来,尖叫着跑走了。
黄光也散了。
莘善低头看向自己,将腿上沾上的碎肉捻起, 扔掉。
这样看来黑色衣服还是很耐脏的。
莘善笑了起来。
忽又听到脚步声响起,她猛地转头, 隔着重重帷幔只看到片模糊的黑影。
莘善敛了笑意, 捡起地上的剪刀, 起身便向外追去。
屋内的装设变了,那些人也没了。莘善粗略地瞟了几眼, 便继续向外跑去。
这是个大院子。
没有人。
但已是傍晚,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
她冲出院门后, 立即僵在了原地。
台阶下是几个纠缠的人,血流在砖上,渗进砖缝中。
莘善向右看, 一条又长又阔的街躺满了人;往左看,又是一条又长又阔的街躺满了人。
血红的日头在街道尽头燃烧。
“莘善!”莘善蓦地抬头向前望去,隔着栋栋的房子莘祁末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猛地喘了口气,刺鼻的血腥味唤醒了她木然的神智。
她不是在炼狱中。
莘善不敢再去看地面上的人,凭着本能躲开那些人, 迅捷地跃上了前方的房屋的房顶,在屋瓦之上奔跑,循着莘祁末的声音找到了他们。
“莘祁末!”
“是小主师!”几名偃师最先发现她。
莘祁末也停住,抬头望向莘善,愣了一下, 随即朝她喊道:“你受伤了吗?!”
莘善从屋顶上跳下, 笑着走近他说:“没有!”
莘祁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掌按住胸口, 也冲她勉强一笑。
“小主师!”一个偃师冲向前,激动地说:“是您将鬼境冲散了吗?”
莘善一愣,随后挠了挠脸,说道:“……应该吧。”
那人眸子猛地亮起,其他的偃师也纷纷要冲上前来,却被莘祁末拦住。
“莘善,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剩下我们来处理。”莘祁末望着她说道。
“那里面……”莘善拧起眉,欲言又止。
莘祁末却拍了拍她的肩头,转头对身边的人说:“你先送小主师回去。老二,老三和我走,其余的人封锁住内城!”
“是!”
如潮水般散开,又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脚步声和黑影,应该是她在激动后产生的幻觉。
莘善泡在热水中,手中拿着那只红色的人偶左看看,右看看。
要是有鬼祟的话,它会震动的。
莘善将木偶又放在掌心中看了一会儿,随后抛到一旁的盥洗盆里。
讹,应该是真的死了。
但,家人……
莘善往热水中又缩了缩,水将要没过她下唇时,门开了——莘管铭回来了。
“小主师,您洗好了吗?”她隔着屏风问道。
“洗好了。”莘善从浴桶里站起,从架子上拿下浴巾。
一套葱绿色衣裳搭在了屏风上,莘管铭略显歉意的声音自屏风后响起:“这套对您来说可能有些大,您晌午换下来的衣裳还没有干。”
“没事,能穿就好。”
莘善擦净身子后,将衣裳取下,便开
始穿,却忽然听到屋外一阵躁动。
莘善疑惑道:“外面是怎么了?”
“大家说要来感谢您,我们没拦住,只能让他们在屋外候着。”
莘善愣住,又慌乱地低下头,系衣带的手都有些颤抖,怎么也系不上。
感谢我?
莘善又害怕又兴奋,想立马出去,忙乱中竟把衣带系错了,被莘管铭拉住又重新系好。
她在镜前摆弄好久,将额前碎发沾水贴在发髻上,可望着自己大的可怖的瞳仁又一阵退缩,但屋外的喧闹声又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切。
莘善站在门前踌躇着,不料门却被莘管铭笑着打开。
一群欢喜的脸短暂地停滞后,又欢喜地迎了上来。
他们叫着她小主师,他们说她有天人之姿。
锦缎玉石粮食金银珠宝,纷纷往她怀里涌来。她接不完。
人们的手摸向她的发,她的肩,她的背,说是沾点生气,保佑自己。莘管铭拦住,又涌来。
莘善也和这群欢喜的人一样,脸上挂起了欢喜的笑。
她被人喜欢了,她做了好事,她做了她应当做的好事。
人们都在自顾自地开心着,自顾自地赞美她。
人群密密麻麻地将她涌来涌去。
她的心也荡来荡去,满溢的喜悦想要告诉别人。
她想起了林槐。
他是个哑巴,没有办法喊她,即使能够发声也会被人群淹没。
她要去找他,她没有骗他,她说到做到。
人群拥着她,除了鼓动着喜悦的胸膛,她看不见人脸。她踏着叠起的手掌,跃到人们的肩上,开心地在他们头顶上奔跑。
这边没有林槐,那边也没有林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