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阿七猛地一挣——莘善手上一空,他竟因用力过猛而向一旁倒去。
莘善赶忙伸手拉住他的手,他才不至于跌坐在地上。
“阿七……”莘申逸声音轻得几乎难以置信。
莘善随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阿七也同样低头望去——他的手,似乎按进了“边界”之内。
她猛地将阿七一把拽回,紧紧搂住,可为时已晚——眼前景象已开始剧烈转换。
他们三人都进了山。
莘申逸不安地攥住莘善的胳膊,半个身子靠在她的身上。
阿七也僵立着,任由莘善将他环在身前。
眼前金光一片,四周闹哄哄的,不断翻涌起的热浪,卷着一股焦臭,扑在脸上,呛得人鼻涕泪水直淌。
莘善咳嗽着,眯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这灼目的光。
“咳,咳!走......”阿七往后退。
莘善踉跄一下,空出一只手来,抓住莘申逸。三人被泪水糊了眼,只能凑在一起,搀扶着尽量远离前方的灼热源。
“谁准你们走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
随后,自他们周身卷起旋风,挡住了他们的退路。
“莫走,莫走!您这一抬脚,吓得小生是屁股着火——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稳了!”
不等莘善三人反应,四周随即炸起狂乱的笑声,或高昂,或尖利,或浑厚,或低沉......但全都像不要命似的笑着。
莘善被笑声震得脑袋嗡嗡作响,不禁手上用力,搂紧那细腰,攥紧那腕子。
第62章 井
“快了......”“死了......”“神......”
莘善从袖子中抽出木棍。
她眯着眼, 估摸着方位,指着那个自称小生,但貌似是老大的家伙。
“你们想干什么?!”她勉强睁开一只眼, 厉声诘问道。
莘申逸慌忙抱住她的胳膊,手颤巍巍地抬起, 又被莘善用棍子敲了下去。
四周全是黄金, 他们的正前方更是有一整面辉煌的黄金墙。
金光中, 中央那闪着斑斓绿光的鸟面小生正站在一大块滚圆的黄金上。它拍打了两下翅膀,长长垂下的尾羽随着动作轻微抖动几下, 随后狂笑几声:“小生这厢失礼了!小生这厢失礼了!您瞧我这记性——怕是属耗子的——撂爪就忘!”
说罢, 四周又爆发起震耳欲聋的的爆笑声。
说话的那只鹦鹉仿佛是拿着醒木的说书人, 而台下的一众绿皮鹦鹉则是它忠诚的听众。
它们拍打着翅膀,捧腹大笑。
莘善不堪其扰,收起棍子, 双手捂住耳朵。
阿七忽地横移一步,挡住了她所有视线,也挡住了那些刺眼的光。
“我们无意冒犯,请让我们下山。”阿七如是说道。
莘善不合时宜地僵在了原地,只定定地盯住阿七的背影。
他的背似乎都挺直了。
“嚯哈哈哈!”
“大胆!”斜侧方鸟堆里忽然钻出一只肥嘟嘟的鸟, 它蹦跶着叫起来,“谁允许你跟妙语大王说话的!”
“嚯哈哈哈!怪哉,怪哉!”
鸟群纷纷义愤填膺,磨爪抖羽。
莘善见势不妙,一手揽着阿七后撤半步。她自他身后偷眼看去, 只见那位“妙语大鸟”正大张着喙, 甩着更加肥大的舌头, “嚯嚯嚯”地大笑着。
阿七轻挣一下, 回头说道:“我、我们怎、怎、怎......”
莘善抬头望了望他脸上厚实的刘海,皱起眉头。
莘申逸又贴近了她几分。
一只半人高、几乎齐及莘善胸口处的大鸟,仗着体型巨大,竟一路咒骂,蹦跶到莘申逸的身旁,啄他的衣衫。
“啊......”莘申逸慌忙挪动着步子,直往莘善身后躲。
“你踹开它!”莘善话音未落,已一脚将率先围上来的肥鸟踹翻,那肥硕的身子顺势压倒了紧随其后的数只,顿时绿汪汪的一片。
“不,不......不要和它们说话......”莘申逸扶着莘善的肩膀不断挪动,颤声道。
“别废话!白天它们没法害人!”莘善将跳起来啄莘申逸腰肉的鹦鹉一脚踹飞,“我跟阿七都说话了,也没事!”
“它们这不是围上来了吗?!”莘申逸尖声嚷道,随即一个闪身,扯开莘善的手臂,钻入她和阿七之间的空隙中。
莘善只能双手紧紧抓住阿七腰侧的衣裳,圈着莘申逸,借力旋起腿,扫到了又围上来的数十只鹦鹉。
“不、不能起冲、冲......”
一只体型稍小的鹦鹉踏着它肥硕的前辈们,猛地一跃,飞扑上来,一口啄在阿七的头上。他起初还摇摇晃晃地躲避着,直至那一缕沾血的黑发被啄落——随即,那只嚣张的小鹦鹉便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噗呲”一声,撞在了黄金墙上。
莘善弯腰侧头,惊讶地望着自那只小怪鸟身上袅袅升起的白烟。
在太阳炙烤下,那面墙烫得惊人。
刺耳的喷气声和破碎的嘶鸣声,清晰得如同清谭中的游鱼,游来游去,泛起绿波——倒在地上的鹦鹉们仿佛共感般的,随着墙上黏着的那只同类,齐齐炸起了羽毛。
莘善盯着贴紧金墙、缓缓下滑的鸟,抬起肩头蹭了蹭脸上的汗水,顺手又拽紧了阿七的衣裳。
莘申逸弓着腰,整个人躲在阿七身后,她只能尽量贴合他后背的弧度,踮着脚,一步步向后退。
可眼下哪还有退路啊!
三人不过后退几步,脚下便纷纷踩中了鹦鹉。
惨叫声乍起,紧接着的是一声接一声的怒吼。
鸟群中忽然挣扎出一只大鸟,奋力拍打翅膀飞了起来,它用粗犷的嗓音冲台上的妙语大王高声喊道:“大王!我早说了这个人就是一个残忍无道的腌臜玩意!让她踏足我们的圣地,根本就是对我神丑畺的亵渎!”
莘善用脚尖拨开碍事的翅膀,抬眼瞥向斜前方那只悬停在半空的大鸟。
“走......走......走......”莘申逸不停低声催促。
“好,好!马上走!”她连忙安抚,说着便扯着阿七又向后退。
“不许走!”
莘善充耳不闻,她回过头去,眼睛紧盯着身后不断变化的景象,一步接一步,谨慎地向后挪动。
太慢了。
她拧着眉,眯起眼,用脚扫开又一次扑上来拦路的鸟们。
若景象一直变幻下去,永远也找不到出路......
“大胆!我看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知好歹!”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莘善猛地一跺脚,随后松开拽着阿七的一只手,拍了拍莘申逸的后背,说道:“我们这样是下不了山的......”
阿七手握匕首,格开迎面扑来的鹦鹉,微微侧过头来。
“.....你这种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合该成为我们的祭品,复活真神!”妙语大王焦躁地在金块上来回踱步,那拖长的尾巴绕着圆润的金块边缘画着圈,“本想让你在此时的最后一刻品鉴一下这世间最精彩的俏皮话大赛,没想到你就是一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莘善将莘申逸拽到自己身后,将木棍塞进他的手里。
“你使劲挥就好了!不要怕!”她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鼓励。
莘申逸垂着眼帘,抿着唇,睫毛不断颤动,鼻头上那颗小黑痣也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颤,一动。
“到、到底该怎、怎......”阿七又踹开一只鹦鹉。
“你为何一会儿结巴,一会儿又不结巴了。”莘善嘟哝着,向前推了一把阿七,“就是把上面那只肥鸟给杀掉!”
一瞬间,嘈杂尽消,只剩下阿七结结巴巴的回话。
“不、不能杀……”
“为何?!它不过是一只怪鸟啊!”莘善大惑不解,向一旁迈出两步,与阿七并肩而立。她扬起手中剪刀,锋利的尖端正对前方怒目而视的妙语大王,又说道:“只要杀了它,这座山便不会再变幻不定了,我们就能出去了!”
阿七喉结滚动,腰背微塌,嘴唇方启,却被一身刺耳的啸叫打断:“啄烂她!啄烂他们!把她给我拖过来!”
话音未落,地上那一片瘫倒的绿鸟纷纷挣扎着、抖动着,掀起一片烘热的气浪,卷挟着灰尘和它们抖落的细小羽毛,腥燥地朝莘善他们扑面袭来。
绿幕上的红点异常刺眼,如同一个个吸饱鲜血的虫,密密麻麻地闪动着红光,正随着翻涌的绿浪向他们逼近。
阿七一把拽过还在发愣、正被鹦鹉围攻的莘申逸。
“跑!”
莘善一脚踹开挡路的鸟,忽闻头顶一声破空哨响——一支箭矢疾掠而过,稳稳地钉入金墙。她猛回头,恰巧瞥见猩红的树影后一闪而过的衣角。
“去那边!”阿七拽着莘申逸,埋头便向杻树林冲去。
不能进那片林子......
莘善当即折身,朝反方向跑,直冲着妙语大王而去。
“就在金块下方!”旺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