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善转身举起手中工具准备再给它刻上半女半男的喉结。
“你和他们不一样。”它说道。
莘善眨了眨眼,点了点头,手摩挲着它的脖颈,思索在哪里落刀。
“你和她们也都不一样。”它依旧说着它那模棱两可的话。
难道鬼都是这个德行吗?
莘善翻了白眼,问道:“哪里不一样?”
它神秘一笑,念叨着,“既是起始,又是终结;既是终结,又是起始。”
莘善紧拧着眉,将刀抵在它脖颈处,猛地用力。
“轰!”
“呲!呲!嗷呜嗷!”
兔兔大人风一般地从她脚边跑过,消失在墙角的阴影中。
莘善的双手仍举着,保持着雕刻的动作。她低头望着眼前忽然摔倒在地的木偶,原本还紧连在一起的各部分,随着轰然一声,四散崩裂,只有那颗头仍仰着脸,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妙妙冲过来,炸着尾巴,弓着背,一巴掌将那颗木雕头拍飞。
那颗头“骨碌碌”地滚远,滚到桌下,依旧笑盈盈地侧脸望着莘善。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它。
莘善怔愣地吞下一团苦涩的口水。
“莘善?!”
莘善闻声转身,差一点被扑来的莘申逸撞倒。她堪堪站稳,而他伏在她肩头泣不成声。
莘祁末站在门口,手中紧攥着那面门帘——他将它生生扯下。他额角青筋突起,肩膀随着喘息而上下耸动。
莘善慢慢抬手紧紧环住身前的莘申逸,别开眼,却自莘祁末宽阔的肩膀遮挡后堪堪留下的门缝中,瞥见一张更沉黑的脸——
木雕脸在身后涌入的霞光映衬下更显沉郁,似活非活。一张垂死之人的面孔,僵硬着脸肉,散大的漆黑眼瞳泛着幽光,正死死地盯着莘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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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兔兔大人!奴役我!
第69章 不同之处
莘善不知该怪黑兔子, 还是该感谢黑兔子。
她背着哭累的莘申逸,被一行阴沉着脸的人簇拥着回了阮西家。
刚一进门,便见院中吵闹着围了好些人。
莘祁末逮住一个人问了问, 才知晓, 原来是有人被黑兔咬了。
鞠信昈大刀阔斧地将围观百姓都推搡开,径直进了屋内。
莘善跟在莘祁末身后探头探脑, 边走边好奇地瞧着光景。
被鞠信昈推搡开的人群迅速收拢,都朝着中心处指指点点。
“......真是猞神开眼啊!终于让他这小子中招了!哈哈哈!”
“活该!偷鸡摸狗的坏事没少干, 去年还偷割了我半亩苦荞!”
“......我看就不应让阮大爷救他!挨这顿巴掌都是便宜他的了!”
莘善竖着耳朵听着,冷不防地撞在了莘祁末的后背上。
她连忙向后撤开,却因在人群围堵而无法立刻拉开距离。莘善摸着鼻子, 偷眼看向转过身来的莘祁末。
“你先进去。”他攥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自己身后轻轻拽出,让到身前。
莘善托住莘申逸的大腿将他往背上掂了掂,方欲抬步却蓦地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循声抬头望去,却见人群遮掩中, 阮西正奋力朝她这边招手。
“莘祁末!”他喊道, “给我个杻人使使!”
莘祁末拨开面前几人, 莘善也紧跟在他身后走了过去。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杻人,扬手掷出。莘善趁机从他手臂下钻到他身前。
“你!”莘祁末被挤得向后退去。
“好嘞!”阮西接住杻人,大喝一声。
莘善已钻到人群最前面, 只见阮西身旁正五花大绑着一个面色乌青、死瞪着眼、嘴边流着涎液的年轻男子。
莘善打量着他,当看到他那两条乱蹬的腿时, 吓了一跳——他右腿脚踝上攀附着一条透黑、如蜗牛般长着触角的祟,正缓慢地向上延展蠕动,现已没过了他的小腿。
被兔子咬,难道会染祟?
阮西揪着那人的衣领, 一把将他拽起,随手将杻人塞进缚在他胸前的麻绳间。
“为何不放在他腿上?”莘善嘟哝道。
“腿上?”莘申逸伏在她背上吸了下鼻子,轻声问道。
莘善猛然一惊,回头讪笑一声,可下一瞬却响起破空声。
“啪!”
一声脆响,四下里瞬间寂静。
只见白色的烟尘自阮西手中散开,而那年轻人的身上正散发出汩汩黑色祟气,被那鲜红的杻人瞬时吸入。
那个男子翻着白眼晕死过去,脸歪向一侧,那半张青黑的脸上,狰狞着一副鲜红的掌印。
阮西将那人的头尽量摆正,又张开右手,抡圆了胳膊,带着一股疾风,狠狠地掴在那人另一张完好的脸上。
莘善目瞪口呆——阮西手上凝着一层生气,在橙黄的霞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在接触到那人的脸肉之际,如波纹般震荡至他的全身,就连那人腿上的祟也激烈地抖动起来。
一击毕,旋即自那人身上散发出乌黑的祟气,又被杻人吸收殆尽。
阮西又作势要扇。
“......如何得知祟已完全祓除?”莘善喃喃地问道。
莘申逸环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轻声道:“据说能感受到祟在人体内。”
阮西又扇了那人一巴掌,伏在那人腿上的祟也慢慢缩小。
“怎么感受?”莘善仍怔怔地望着阮西左一掌,右一掌地扇着那人。
“嗯......就像白粥里掉入一粒黑色的老鼠屎,不对,不对。”莘申逸又斟酌道,“击打一个面袋子,若是里面混入一块石头,硬硬地硌着你的手,你必须将它震碎,直到同面粉一般成为齑粉,才不会再被它硌手。祟就是混在人生气里的石头。”
莘善微微颔首。
那人腿上祟已消失了,但阮西仍抡圆了胳膊。他大概是想再次确认一下,祟是否被彻底清除。
可,那人的脸已不能称之为脸,像一个发酵过度的紫红色面团。右脸已开裂,密布着细密伤口,爆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混合着黄水的血水。
他的眼睛挤成了两条缝;鼻子也被高耸着的脸肉挤得
扁扁的,淌出暗红色的血。昏迷中的他只能张大口,粗重地呼吸着,“嗬......嗬!”
“啪!”
莘善没来得及阻止阮西。她垂下了头。
周围爆发出持续而激烈的叫好声。
“走吧。”莘祁末忽然出现在她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那人会死吧。”莘善将莘申逸放回屋中后,纠结了许久,转身对莘祁末道。
他垂头望着她,灰暗的天色中他硬朗的眉眼却格外显眼。
“也不会。”他轻笑一声,“看起来也不是很严重。躺在床上修养段时日便好了。”
“这还不严重啊。”莘善回想起那肿胀的头便浑身难受,似笑非笑地皱起脸来。
“是啊。”莘祁末用力揉了揉她的发心,笑道,“他染祟时间挺短,好拔除。要是那种染了好长时间,身上的生气也被吸了一大半的,阮西就不止扇他这么几下了。”
他的手仍放在她的发顶上,盯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道:“除完祟前就死掉的比比皆是。”
莘善闻言拧起眉。
“有钱的可以买个人丹吃。”莘祁末直起身,负着手,转身正视着天际边逐渐被深蓝吞噬的浅白天光,“这世道,没钱只能硬抗了。”
“人丹?要钱买?”莘善疑道。
“是啊。”莘祁末仍负着手,径自向前走去,“以前可不要钱,但......”
莘善跟上他,问道:“但是什么?”
“需要药引。”莘祁末迤逦而行,衣摆轻飘飘地晃动着。
“什么药引?”
他忽然停住,莘善差点撞在他身上。
莘祁末望着她,思索着,而后冲她一笑,发出一声类似轻叹的呼气声。他说道:“以前清除掉祟的人往往缺胳膊少腿,抑或是成了光头。己为自用,当然不花钱。但现在巫族人已不再入世,这人丹啊,一粒千金难求了。”
莘善彻底呆住了——她把那粒人丹扔哪去了!
她慌乱地掏着她怀里的各色东西。
“欸!”莘祁末急道,“你这是做什么?!衣裳都……”
“我、我......”莘善不敢跟他说,她把人丹弄丢了。
莘祁末拉着她进到一间房中。
“你不能这样的。”他嗔怪道,攥着莘善的胳膊将她拉近,“至少......你不能在外面这样扯衣服,让别人看到就......”他支支吾吾。
阮西家的房屋很多,这间也是闲置着的,弥漫着一股潮湿久放的尘土味。房里还未点灯。
莘善抬头望着莘祁末,只能看到一个乌黑的轮廓。
“我又没在人前脱衣服。我只是......在找东西罢了。”她别开眼,视线落在一张圆凳的黑影上。
“那你也不能这样!幸好只有我在......”莘祁末摸索出火折子,轻轻一吹,便“滋滋”地燃起了火花,但也仅够照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