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宫宴我从来不去参加,素来是我一个人过年,没想到两个人一起过年,也十分不错。”
她嗓音轻柔,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意。
林砚看着她被烛光映得柔和的面容,心中同样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
过去十八年里,他从未有过关于除夕的记忆。
在九霄阁,即使是除夕也不会停止训练,没有加餐,没有守岁,更没有娱乐,阁中用这种方式,强行让他们摒弃所有情感和所有快乐。
他不知道什么叫团圆,不知道什么叫守岁,更不知道什么叫过年。
可此刻,他知道了。
原来过年是这样的。
有温暖的烛光,有热腾腾的饭菜,有满目的红色,有坐在身侧的人……
林砚端起酒杯,轻轻与她碰了碰,声音有些沙哑:“多谢殿下。”
萧韶笑着饮尽杯中酒,“道什么谢?这只是你在公主府里过的第一个除夕,明年、后年,我们会一起共度所有的除夕。”
林砚握着酒杯的手瞬间一紧,萧韶却并没有发现。
她的脸上已然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妩媚,她靠在椅背上,望着殿外寂静的夜空,目露困惑,“我安排好的烟花,怎么还不放?”
话音刚落——
“砰!”
一道亮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轰然炸开!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道烟花接连升空,将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红的、金的、紫的、绿的,在夜空中化作千朵万朵绚丽的花,五彩斑斓,璀璨夺目。
萧韶站起身,走到殿外,林砚跟在她身后,在廊下站定。
夜风微凉,带着腊梅的幽香,漫天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盛放,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绚烂的光晕。
林砚侧头看向萧韶。
看着她被烟花照亮的侧脸,看着她的长睫在光影中轻轻颤动,看着她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这一刻,眼前的女子比漫天烟花更加绚丽夺目。
萧韶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看向他。
漫天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一声接一声,萧韶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几乎是在她指尖落下的同时,林砚蓦然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
那是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像烟花落在掌心,像雪花飘落唇间,萧韶微微怔了怔,随即闭上眼,反客为主地吻了上去。
烟花一声接一声,将夜空染得绚烂夺目。
不知过了多久,萧韶终于松开了林砚,他垂着眼眸,烟花的光芒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映出那清冷如玉的轮廓。
萧韶正想说什么,又忽然怔住,一滴眼泪赫然顺着他的眼角滑落,在烟花的光芒中划过一道晶莹的弧线,无声坠落。
萧韶瞬间愣住。
林砚这是……哭了?
这个被她关在密室狠狠折磨都未曾哭泣的人,这个在水牢里被吊了整整一夜、挨了三十鞭都不曾求饶的人,此刻,竟然落下了眼泪。
她伸出手,轻轻挑起他的下颌,“林砚,你哭什么?”
心中却有些恼怒,这人不过长了一岁而已,怎么身量却高了这许多,让她做起这个动作竟开始有些吃力。
林砚没有说话,只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那力道很紧,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殿下……”他低声喃喃,沙哑的嗓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萧韶感觉到肩头一片温热。
一滴接一滴,滚烫地落在她的肩上。
她伸出手,用力回抱住他, “你可知,你哭,我会心疼。”
萧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微微退开些许,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那张被泪水沾湿的俊美脸庞,看着那双清冷眼眸里此刻盛满脆弱与眷恋,看着他在烟花下颤抖的长睫,心疼褪去,心里一时间竟隐隐发热。
想让他哭得更狠一些,想看他为她失控的模样,想把他所有的眼泪都占为己有。
“林砚,你听好了——”萧韶缓缓开口,唇角微微上扬,“以后,我不允许你再在我面前哭泣。”
林砚怔住。
萧韶踮起脚,身子微微前倾,一把咬住他耳畔那颗朱砂小痣,热息滚烫,嗓音低哑,
“除非,是在床上……”
林砚再次一怔。
他正想说些什么,漫天的烟花再次盛放,将整个夜空染成绚烂的金色。
光芒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叠在一起。
远处传来更鼓声。
子时已到。
新的一年,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算是过度剧情啦~
关于青云楼之事后,沈妄向容婉“认错”的剧情,因为是副cp,会在番外里写么么~
第85章 试题
抓住他的破绽
正月十六, 年味尚未散尽,京中各大客栈已是人满为患,住满了全国各地前来参加春闱的举子, 就连柴房都一房难求。
国子监里更是一派肃穆与紧张。
再有半个月便是春闱, 这可是大周朝开国以来的第一次科举,天下瞩目。国子监里, 往日的嬉笑打闹早已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紧张的读书声。号舍区的灯火常常亮到子时,卯时刚过又有人起身晨读。就连膳堂里, 也再听不见闲谈,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学子们匆匆扒饭的身影。
十年寒窗, 成王败寇, 在此一举。
林砚穿过国子监的青石小径, 步履从容, 面色平静, 与那些紧张得食不知味的同窗相比, 显得淡然沉静许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春闱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场虚假的梦,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多久。
“林兄!”
一道热切的声音忽然响起。林砚回头, 只见几名身着青衿的监生快步迎了上来, 满脸堆笑。
“林兄来得正好,方才我们还在讨论《孟子》的章句,正想请教林兄高见!”
“林兄可是解元, 指点我们几句, 定能让我们茅塞顿开!”
“林兄请, 请!”
几人簇拥着林砚,热情得近乎讨好。
自从秋闱放榜,林砚中了解元之后,他在国子监里的地位便一飞冲天。往日那些对他爱答不理的世家子弟,如今见了他也要唤一声“林兄”。那些寒门学子更是将他奉为圭臬,恨不得日日跟在他身后,沾一沾他的才气。
林砚淡淡一笑,没有推辞,随他们向讲堂走去。
不远处,一道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王玄恪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面色铁青。
他在家养了整整半年的伤,直到今日才被父亲允许返回国子监。水牢里的那一夜,那三十鞭子,是他此生挥之不去的噩梦。如今他甚至听见水声便会发抖,看见条形的东西便会心悸,就连夜里也常常被噩梦惊醒,尖叫着醒来。
可此刻,那个害他至此的人,却被众人簇拥着,风光无限。
王玄恪狠狠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听说了吗?林砚那篇策论,连容相都赞不绝口!”
“可不是嘛!我看这次春闱,状元非他莫属!”
几句低语飘入耳中,王玄恪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那几个低声议论的监生,吓得那几人连忙噤声,匆匆散去。
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低声嘀咕:“发什么疯,我们又没说他……”
“就是,自己没本事,还不让人说了?”
王玄恪猛地向前冲了一步,就要追上去,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出来,拉住了他的衣袖。
“玄恪兄!”
陆文彦快步走上前,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安抚:“他们是在说林砚,不是在说你,你这又是何必?”
王玄恪猛地甩开他的手,怒道:“不就是个解元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陆文彦心里暗暗叫苦。
他本不想再管王玄恪的事,可如今,他听说王玄恪的长姐玉妃娘娘在宫里越发得宠,圣上几乎每月都要去她宫中留宿三五日,宫人们私下都在传,玉妃定会是第一个有孕的。
只是说来也怪,圣上登基已有四年,后宫佳丽不少,却至今无一人有孕。
但不管怎样,王家这棵大树,他得罪不起,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哄着这位祖宗。
“玄恪兄,你听我一句劝。”陆文彦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你不在的这几个月,林砚可谓风头无两,连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见了他也客客气气。这时候你跟他硬碰硬,不是自讨苦吃?还是暂避锋芒为好。”
王玄恪一听,顿时炸开:“陆文彦,你竟然偏向林砚?!”
他一把揪住陆文彦的衣领,凑到他耳边,恶狠狠道:“当初诬陷林砚之事,虽然是我进的房间将信件塞进他内衬,但你在外面放风的事,我可还记着,若是我将这件事告诉萧韶,你怕不是不死也要脱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