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两日前发生的一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的疯病竟是再次犯了,而且这一次,比过往任何一次都更加严重。
脑海里不断浮现着林砚四肢扭曲地趴在地上,痛苦颤抖的画面……
“殿下!您终于醒了!”
明月的惊呼声在耳边炸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冲到床边,满脸担忧:“您这一昏迷,可就是整整两日。可吓死我了!”
上次殿下这般犯病昏迷,还是林大人被王玄恪诬陷是九霄阁逆贼的时候,这次昏迷的时间比上次更长,到底又是因为什么。
萧韶按了按太阳穴,缓缓坐起身。
两日。
她竟昏迷了两日……
明月连忙递上一碗温热的汤药:“殿下,快把药喝了,您昏迷这两日,我按着方子给您煎了药,可您一直没醒,好在药还能灌进去。”
在明月的絮叨声中,萧韶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液苦涩,入腹后却渐渐生出一股暖意,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明月看着她神色稍缓,试探着道:“殿下,林大人他——”
“西州署可有消息了?”萧韶打断她,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明月一怔,连忙道:“西州署那边已经派兵去搜索苍茫山,但苍茫山地域辽阔,短短两日时间根本不够。方才宋知应还派人来问,能不能宽限几日……”
萧韶冷笑一声。
她本就不是要他们真的去搜索苍茫山,她是想逼那些和九霄阁勾结之人,露出马脚。
“就说林砚重伤不治,快不行了。”她冷声命令,“告诉他们,就给他们最后一日时间。若再没有消息,本宫就要告知京中,西州署办事不力。”
明月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是!我这就去传信!”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一脸迟疑地看向萧韶:“殿下……还有一件事。”
萧韶抬眸。
明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铁丸,双手呈上:“今晨有飞鸽飞来,落在这院子里。信鸽脚上绑着这个铁丸,外面裹着信纸,属下不敢擅专,特意等殿下醒来处置。”
萧韶接过那铁丸,约莫大拇指大小,通体乌黑,沉甸甸的,入手冰凉。
“是谁送来的?”
明月摇摇头:“属下只认得出来,那信纸是京城澄心堂才有售卖的玉版宣,那种纸价格不菲,寻常人家用不起。”
京城……送到通判府……
难道是给林砚的?
萧韶心中悚然一惊。
难道这是九霄阁特有的通信方式……
第98章 铁丸
“啪!啪!”
萧韶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铁丸, 沉声问道:“那信纸上可写了什么?”
明月摇了摇头:“什么都没写,就一张空白的玉版宣。”
萧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空白的信纸,一枚铁丸, 这是什么意思?
她将那铁丸凑到窗边, 借着日光细细端详,铁丸通体乌黑, 表面光滑,没有一丝缝隙,仿佛浑然一体。
可她掂了掂, 重量不对,这里面是空的!
她试着用力捏了捏,却是纹丝不动。
她想要用东西砸开或者暴力打开, 却又担心会伤到里面的东西, 或者里面装的是毒药、迷烟一类的东西, 一旦打开便会伤人, 让她终究不敢妄动。
“要是奔雷在就好了。”明月忍不住嘟囔, “他一天到晚整个大周乱跑, 见过的稀奇玩意最多,这种铁丸,他肯定知道怎么打开。”
奔雷……
萧韶的眉头又皱紧几分。
她已经把奔雷从平安客栈转移到了通判府, 安置在隐蔽的后院, 由胡太医亲自照料。可这么多日过去, 奔雷却仍旧没有醒转的迹象,每日灌下去的汤药,也只是勉强吊着一口气。
似乎自从那日她去客栈探望他以后, 他的伤势反而更重了些。
她现在忍不住怀疑, 若林砚是九霄阁的人, 他是不是当时就对奔雷做了什么……
林砚……
她终于忍不住看向明月,“林砚这几日如何了?”
明月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回道:“按您的吩咐,没人进去过那间屋子。属下这几日又一直担心您的身体,守在您身边,因此不知道林大人怎么样了。”
明月顿了顿又道:“但是据守门的玄甲卫说,从您那日出来到现在,整整两日,里面没有传出过任何声响。”
她看着萧韶微变的面色,又补了一句:“所以方才属下才有些担心,想问问您……”
萧韶的指尖,微微收紧。
断手断脚,两日两夜,不吃不喝,一点声音都没有……
见萧韶面色阴沉不定,明月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殿下,林大人他……到底做了什么?”
就算是殿下发病要把人囚禁起来,也不至于狠到不给吃食吧。
萧韶沉默了下去,像是不知该如何启齿 ,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刚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他……是九霄阁的,少阁主……”
明月瞬间愣住。
九霄阁,少阁主,林大人?
明明每个字她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却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那个在她印象里,对旁人清冷淡漠,对殿下却温顺乖巧的林砚,竟然来自九霄阁?
那个殿下恨之入骨、倾尽全力追查的九霄阁?
竟然还是……少阁主?
她记得曾听殿下说过,九霄阁就是在新上任的少阁主手中,势力迅速拓展,分舵遍至九州,殿下曾说此人手段果决,心思缜密,是她的大敌。
她一直以为,这个少阁主会是一个面色狠辣心机深沉的男子,却从未想过,竟是林砚。
她瞬间明白了萧韶这些时日的反常和失态。
被最信任的人欺骗、被最爱的人背叛,这种事,换做任何人都承受不住,更何况是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殿下。
“替我更衣。”
萧韶忽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明月回过神,连忙应道:“是,殿下。”
她取来一套干净的护卫服饰,替萧韶换上。青色的劲装,腰束革带,头发高高束起,又是那副英气勃勃的男装打扮。
萧韶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向外走去。
院子里几株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远处传来鸟雀的啁啾声,清脆悦耳。
本是极美的景色,萧韶本就阴沉的心情瞬间更加糟糕。
那个承诺陪她看遍九州美景的人,那个她以为能相伴一生的人……
萧韶双手死死攥紧,谎言,都是谎言!
她加快脚步,向那扇紧闭的门走去。
门前守着两名玄甲卫,见萧韶前来,连忙行礼。
萧韶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随后伸出手,一把推开了门。
屋内仍旧维持她离去时的样子,没有点灯,窗户紧闭,好在日光十分明亮,足以让她看清屋内的情景。
林砚竟然仍维持着两日前她离开时的状态,一动不动、面朝门口地趴在地上……
四肢都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左手、右手、左腿、右膝,全都变了形,侧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一只被主人遗弃,垂死的困兽。
日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那张惨白的脸映得毫无血色。嘴唇已然干裂得不成样子,脸上几乎快要没了肉,显然两日两夜的不吃不喝,已经将他折磨的不成人样。
明月跟在萧韶身后,一眼看见地上的林砚,瞬间惊得喘不过气来。
她对林砚的记忆,还停留在朱雀街上一身红袍状元游街的意气风发,和身着青色通判官服时的清隽成熟。
可眼前这个人——
四肢扭曲、奄奄一息,无论如何,都和她记忆中的林砚,毫不相干。
萧韶站在门口,心中不受控制地涌起一阵巨大的心悸和疼痛,却死死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下心肠。
“去看看,他死没死。”
明月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探向林砚的鼻息。
那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可终究还是有的。她瞬间松了口气,回头道:“殿下,林大人还还活着!”
萧韶脸上重又变得冷酷,冷哼一声,嘲讽道:“祸害自然没有这么容易死去。”
明月却似乎听见什么,又低下头贴近了些,“殿下,他似乎在……梦呓。”
萧韶眉头微微一动。
她走过去,在林砚身边蹲下。
他就那样侧着脸贴在地上,嘴唇微微颤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凑近了,仍能隐约分辨出,他唤的是——
“萧韶……”
萧韶的心底,狠狠一动。
她想起那日在水牢,他发了高热,人事不省,也是这般昏迷着唤她的名字,一声一声,极低极哑,却执拗地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