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游!”萧韶饱含怒火的厉喝在园中炸开,“你可敢告诉本宫,你今日所作何诗?”
周北游突然被点名,颤抖着站起身,脸色惨白如土,他找林砚替他随便做了首诗交上去,还刻意嘱咐不用写的太工整,只希望不再是倒数三名就行。而且当时替换的时间那么紧,他只匆匆扫了一眼,哪儿还记得写的什么诗。
“答不出来是吧?”萧韶冷笑一声,缓缓念道:“涧水日东流,云栖故壑幽。荣枯皆过影,恒道立高丘。”
“诗是好诗,只不过作者不是你,而是他!”萧韶冷冷指向被千牛卫押
进场的林砚,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转移过去。
侍卫已然退至一旁,林砚孤身立于场中,素净白衣在风中翻飞,脊背挺直身姿修长,宛若雪中青竹,令人见之心折。
人群中顿时响起阵阵惊呼:“好漂亮的少年郎!”
“这人是谁,生的好生俊俏。”
“总觉得这少年瞧着有些面善。”
“别说,我看着也有似曾相识之感。”
有人心中顿生荒唐之感,今日诗会竟接连有人作弊,这周北游作弊也就算了,那王二郎和那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费文斌却是一脸惊叹:“你个好小子,竟然有胆子作弊!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代笔舞弊,按律当严惩!”萧韶冰冷的目光扫过周北游,最终却落在了林砚身上,“本宫给你们一个选择。要么,终身不得参加科考,不入仕途;要么……”她顿了顿,声音里淬着寒意,“当众受鞭刑十下,以示惩戒。”
萧韶的话如同惊雷,炸得满园寂静。
这选择简直残酷至极。对于读书人而言,断绝仕途无异于扼杀前程;而当众受刑,更是将尊严剥落,任人践踏。
完了。
周北游一阵天晕地眩,冷汗瞬间涔涔而下,这两个选择,不管选哪个他都完蛋了。他是家中老来子,父亲连重话都未曾对他说过一句,更不用说挨打了,至于不参加科举不入仕途——
周北游突然眼前一亮,他好像本来也没准备入仕当官来着!正好这下父亲再也不会逼他读书习字考科举,他也可以开开心心当个纨绔子弟。
不等萧韶再次发问,周北游兴高采烈地走到萧韶面前跪了下去,兴奋道:“回殿下,我选不参加科举!”说着又诚恳道歉:“殿下,我知道错了,代笔作弊着实不对,我回去以后一定深刻检讨,痛改前非,洗心革面!”
周北游这般爽快的认错,倒是让萧韶有些惊讶,就连旁人也是刮目相看,唯独王玄微脸色十分难看。
周北游退下后,萧韶冷笑着看向林砚,淡蓝的眼眸中渗着某种压抑、冰冷的暴戾,看的一旁的晴雪心中一紧,她知道这是殿下疯病已然发作的迹象。
萧韶心底情绪如波涛般涌动,她想要一场直接、酣畅的宣泄,想要看见不容拒绝的屈服,想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违逆她的代价。
“代笔虽是受迫,却亦是有错。错了,就该罚。”萧韶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林砚,你要如何选择?”
所有的压力,瞬间倾泻到了那白衣少年身上。无数道目光聚焦于他,有同情、有欣赏、有冷漠,唯独王玄微,目光只复杂难辨地凝在萧韶身上。
林砚仰起头,迎上她蛛丝般冰冷的目光,四目相接,萧韶忽然怔住。
少年目光隐忍,似是明白了什么,那酷似元景哥哥的眼眸中透出一种令她不解、却无比心动的顺从。少年眸光颤了颤,忽而撩起衣摆,朝着她的方向,屈膝跪地。
“草民林砚,愿受鞭刑。”
少年声音清晰低沉,在寂静的园中轻轻回荡。
第10章 惩戒
满园俱惊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如覆雪青竹,蓝色的发带安静地垂落在苍白的脸侧,和其主人一般的顺服,仿佛接下来无论是暴雨还是雷霆,只要她施予,他都会承受。
有那么一刹那,萧韶甚至觉得,这少年洞悉了她的一切意图——他明白她为何执意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此鞭刑。
“晴雪,取本宫的马鞭来。”
一条通体黝黑、细若男子小指的蟒皮长鞭被迅速呈上。鞭柄处裹着上好的枣红色羊皮,在春日暖阳下,光泽流转,鲜艳如血,刺得在场众人心头一寒。
“公主殿下当真要鞭打这少年?”
眼见萧韶并非虚张声势,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这少年叫林砚?”
“看这穿着也不过是个贫寒学子,既是被那周北游胁迫,何必对他如此严苛?”
许多心软的贵女已面露不忍,“这般文弱的身子,如何受得住长公主十鞭?”
亦有明眼人低声点破:“你怎么还不明白?长公主哪里是针对这少年,分明是——”说话者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面色铁青的王玄微。
“你的意思是……杀鸡儆猴?”
“非也非也,公主舍不得动那王二郎,一腔怒火,可不就只能撒在这无辜替罪羊身上了。”
“可惜了,方才那首绝句灵气逼人,此文采,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高台上,几位见惯风浪的大儒也被这变故惊得面面相觑。国子监祭酒郭叔敖出身寒微,全凭苦读才在前朝末年的浑水中挣得进士出身,却因不肯同流合污而沉寂十数年,直至新帝登基方得重用。他平生最惜青年才俊,林砚那首诗已让他生出爱才之心,此刻岂能坐视明珠蒙尘?
眼见萧韶自晴雪手中拿起那根令人胆寒的马鞭,郭叔敖急忙起身,正欲开口求情——
“够了!”
院中骤然炸开一声含怒的厉喝。
王玄微猛地抬头,目光如淬火的利刃直刺萧韶,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异常沙哑:“殿下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迁怒于人?舞弊之事,是我王玄微一人所为,殿下要罚,便罚我!”
那些压低的议论,字字句句都落在他耳中。即便无人说破,他也心如明镜——这叫林砚的少年,不过是代他受过的棋子。她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想逼他在这天下人面前,向她低头服软。
这是他与她之间的纠葛,何至于牵连一个无辜少年?
萧韶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口像是被钝刀狠狠剜过,痛得指尖发冷。
她紧紧握住鞭柄,冰凉的触感稍稍压下了胸腔翻涌的暴戾。在无数道目光的交织下,她一步一步,拾阶而下,径直走向王玄微。
明媚春光勾勒出她秾丽绝艳的侧影,金线绣成的火焰在紫色的裙裾间熊熊流转。她今日描了斜红,点了花钿,本是倾国之姿,此刻却透着一股浸着寒意的威仪,如出鞘的利剑,压得周遭空气都瞬间凝滞。
她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皆不由自主地垂首屏息。
王玄微如磐石般立在原地,视线毫无畏惧地迎上萧韶,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往日的痕迹。
萧韶的步距精准得如同丈量,她走过跪立的林砚身侧,裙摆拂过青石的地砖。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的目标是王玄微时,她却倏然停步,转身——
手腕倏然一抖,那乌黑的长鞭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昂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无比的弧线,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狠狠抽向林砚单薄的背脊!
“啪!”
一声沉闷而响亮的抽击声,轰然炸开,震得所有人心脏一缩。
林砚浑身猛地一颤,素白的衣衫应声裂开一道长口,底下皮肉瞬间浮现出一道刺目的红肿鞭痕。他闷哼一声,牙关骤然咬紧,额角青筋隐现,却硬生生挺直了背脊,没有倒下。
场中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光听这声音已让人头皮发麻!
王玄微瞬间目眦欲裂,想也不想便要冲上前,却被身旁友人死死拉住。他无法相信,记忆中那个连落花都小心拾起的少女,竟会变得如此暴戾!当众鞭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与他记忆里的萧韶简直判若两人!
他挣脱阻拦,快步冲到台前,俯下身就要扶起那脊背染血的少年,下一刻,伸出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他的目光凝在林砚脸庞,双手竟微微颤抖起来。这个少年,这张脸!方才他心神激荡未曾细看,此刻凑近,这少年的眉眼轮廓,竟隐隐与他自己有几分相似!
心中猜想如同巨石轰然落地,砸得他心神俱震。她果然是在迁怒!她求而不得,因爱生恨,故而找一个酷似他的替身来折磨,以此刺痛他!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将一场风雅诗会,变成她发泄私愤的刑场!
萧韶一鞭下去,体内那股躁动灼热的郁气仿佛找到了宣泄之口,让她找回了几分理智,却也疯狂地诱使她索取更多。
“王公子这是想求情?”萧韶目光冰冷地扫过他僵住的手,语气中带着罕见的不耐。
王玄微从未见过这样的萧韶,仿佛一尊被权力浸透的玉雕,情感尽数剥离,只剩下冰冷的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