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林砚的眼睫颤了颤,他竟昏迷了这么久,他竟然没有死……
“我这是……”他缓缓开口,因为多日未曾说话,嗓音无比的沙哑,像很久没有用过的旧琴弦。
“这是公主府啊!”明月隔着栅栏蹲下身,满脸欣喜,“是殿下把你从水牢里带回来的,你不记得了?殿下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浑身都是血,我们都以为你活不成了,只有殿下不肯放弃。”
林砚顺着明月的视线低头看去,他的身上盖着薄被,四肢、胸口都被仔细地包扎过,敷着清凉的药膏,手脚虽然依旧使不上劲,却不再是那种断裂后的剧痛。
昏迷前的记忆渐渐涌来,青云楼,水牢……安师父,还有那个他不知道该叫恩公还是父亲的人……他们现在,是生是死……
还有他昏昏沉沉中,似乎听见萧韶说的那些话,那些含怒的威胁……
越想脑袋越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钝凿子一下一下地凿,嗓子更是干得像要冒烟,每呼吸一次都像吞了一把粗沙。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明月姐姐……能否麻烦端杯水给我……”
明月连连摇头,一脸为难,“林公子,殿下早就说过,你吃的所有东西都只能她亲自来,除了孙太医,殿下甚至不允许其他人靠近这个笼子。”
这个铁笼……林砚挣扎着伸出手,触碰到冰凉的栏杆,眸光渐渐暗了下去。
“林公子你别伤心,殿下这是怕你再次消失,是在意你,你不知道,那天殿下把你从水牢里抱出来的时候,谁都不让碰。”明月见他这副落寞的样子连忙替萧韶解释,毕竟任谁大病一场醒来,却发现自己被关在笼子里,都会黯然伤心。
林砚没有再说话,修长的手指艰难地颤了颤,最后无力地滑落。这个铁笼他绝对不会忘记,是她在公主府的密室中,专门给王玄微打造的那个……
第112章 控制
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明月也想不到, 她一番话说完,林砚的神情反而越发落寞,他靠在铁栅栏上垂着眼, 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如同一只折了翼的鸟,被困在笼子里。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宽慰, 突然被一个阴影笼罩。
明月抬头看去,大惊之下瞬间从地上跳了起来,“殿, 殿下!”
“属下并非要接近林公子,只是见他醒了,给他解释一二。”说着连忙退至门口, 不敢再靠近铁笼半分, 这次林公子受伤之后, 殿下本就浓烈的占有欲简直发作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萧韶站在门口, 一袭紫衣, 裙裾曳地, 那紫色极深,深得像暮色四合时的天,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却无比阴沉。
她的目光越过明月, 径直落在笼中的林砚身上, 那双紧紧闭了十五日的眼睛, 此刻终于睁开了。
林砚用手肘撑地,挣扎着起身靠在铁栏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殿下……”
像极了一只犯了错的狗, 想要靠近主人却又不敢。
萧韶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胸口, 感受到心脏砰砰的跳动,感受到那里仿佛终于又活了过来。
十五日,他昏迷了整整十五日,她用尽名医良药,才终于换回他一条命,这些时日更是只有看到他躺在笼中,心底才会升出一丝安心。
自那日封锁青云楼后,她命人一个不落地审问青云楼内的所有人,同时抓捕那日从日月轩逃走的人,和林砚所述名单上与九霄阁勾结的官员。整个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朝中大臣人人自危。
她却最在乎一件事。
她命人用明火一个个炙烤青云楼内的所有人,惊讶地发现,竟有二十多人的后颈都有那朱红蛛丝,就连林檀也不例外。
鉴忠蛊……
母蛊在凌渊身上,只要母蛊在,所有被中了子蛊的人都不得背叛。
过往一切残存的疑虑瞬间迎刃而解。
凌渊明明待他那般冷漠和残忍,没有半分父子亲情,他却执意要护着凌渊,宁愿自己死也不肯招供,想必就是因为林檀的命在凌渊手里。
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她只以为他是在护着凌渊,护着九霄阁那些乱臣贼子。她恨他,怨他,折磨他,他却从来不愿解释一句。
“殿下……”林砚沙哑着嗓音,虚弱地问道,“外面现在是怎样的情形?”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他昏迷的这十五日里,都发生了什么。
萧韶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急切的眼神,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既然从头到尾不信任她,什么都不告诉她,此刻为何又要来问她?她也想让他尝尝,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滋味。
她拿起一旁的碗和勺子,在铁笼旁蹲下。她没有打开铁锁,只是用勺子舀起一勺药汤,伸进笼子递到他唇边。那动作极其自然,仿佛这些日子她已经做了无数次。
林砚一时怔住了。他有许多话想问,可对上她那冷漠的眼眸,看着她隔着铁栏递进来的勺子,只能将所有的话尽数咽了回去,顺从地张开嘴,将那苦涩的药汤咽了下去。
萧韶再次舀起一勺药汤,递到他唇边,看着他因药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乖顺地一口一口咽下那些药汤,这些时日的不安似乎都被渐渐抹平。
她享受这种掌控他的一切的感觉,不管吃什么、喝什么,都只能由她控制。她给他,他才能有,她不给他,他就只能饿着、渴着。
也许只有把他一辈子关在笼子里,他才能一直这般温顺,不会离开,不会欺骗,不会脱离她的掌控。
明月在门口偷偷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诧异,殿下和林公子这相处模式,隔着笼子喂药,怎么看怎么奇怪。
林砚再次咽下一口苦涩的药,终是忍不住再次试探着问道: “殿下,凌渊和安师父,还有九霄阁、青云楼,现在都怎么样了……”
萧韶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刚刚软下的心又硬了起来。
她舀起一勺药汤,不待林砚张嘴便强硬地塞进他的口中,那木制的勺尖一直往深处抵去,直到抵到林砚的喉咙深处,直到林砚难耐地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泛着痛苦的水光,口中再也说不出关心其他人的话,才终于大发慈悲地收回了手。
凌渊、安娘、九霄阁……这个人心中装了太多的人太多的事,这双漂亮的眼睛里,以后只需要看到她一人。
“咳咳咳……”林砚剧烈地咳喘着,心中越发不安。隔着这冰凉的铁笼,他和萧韶明明离得这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冷香,可他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她有没有杀凌渊,不知道她有没有为难安师父,更不知道她有没有查到阿檀……
那日,他昏昏沉沉中听见萧韶已经知道自己都是为了救她才会如此,并不是故意欺骗隐瞒,为何此刻面对他,仍是这样一副……厌恶到冷淡的模样。
林砚看着她递到自己唇边的勺子,再次凑近,张开嘴,只是这次不是喝水,而是轻轻吻上她握勺的指尖,像是想用这个举动,确认她的心意。
萧韶指尖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勺子落在笼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药汤洒了一地。
林砚的亲近,让她不受控制地想到那日他说过的话,他故意亲近她,引诱她,只为了让她诞下子嗣,好让凌渊携子登基。
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虽然她知道这并非林砚本意,也知道那是缓兵之计,可心中的芥蒂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平。她无法不想起,他接近她,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
林砚期待的眸光瞬间暗了下去,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萧韶这是还没有原谅他……还是说她介意他是九霄阁的人,介意他伤痕累累的身躯……
“殿下,王公子又来了。”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韶眉头皱了皱,元景哥哥这些时日来了许多次,只是她一直没有心情见他。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也是时候与他说个清楚了。她站起身,将碗放在桌上,向门口走去。
林砚在笼子里看着她起身向门口走去,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慌。王玄微,又来了?又?
这十五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心中突然升出一股强烈的直觉,不能让萧韶就这么离开,不能让她去见王玄微。
“殿下!”林砚在笼子里挣扎坐起,嗓音沙哑而急切,“你之前说,待回京城后便与我完婚,这话可还作数?”
萧韶的背影顿住了。
林砚紧紧盯着萧韶,他等着她回头,等着她开口,等着她说点什么,哪怕是骂他痴心妄想,骂他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至少,同他说一句话……
驸马……
萧韶两只手瞬间攥紧,控制不住地再次响起起林砚之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之前明明是他骗婚,用那些她以为是真的、其实全是算计的东西骗她动心,骗她说出“成亲”二字,现在却还想让她履行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