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的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一个葛衣小厮踉跄着冲了进来,气喘吁吁,脸色通红,连礼都顾不上行,声音不住发颤:“诸位公子!大、大事!陛下下旨,封右相林砚林大人为长乐长公主驸马,择日便要成婚!”
“啪!”王玄微手中的酒杯应声落地,碎瓷片四溅,酒液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你说什么?!”
小厮被他那模样吓得后退一步,结结巴巴道:“陛、陛下下旨,封右相林砚为驸马,择日成婚……小的亲耳听见宣旨的内侍在右相府门口说的,千真万确!这会儿只怕满京城都传遍了!”
王玄微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却只死死盯着那小厮,声音都变了调:“此话当真?”
小厮一时竟不敢直视王玄微,小声道:“当……当然当真。”
雅间里瞬间一片死寂。盛仲言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崔晋的笑容僵在脸上,王玄恪更是瞪大了眼,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过了好一会儿才怒目说道:“不对,你一定是听错了!”
王玄微站在那里,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脑子里更是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萧韶这些年一直没有成亲,难道不是在等他么?她难道不是在等他功成名就,等他配得上她?
“元景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崔晋皱着眉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玄微没有回答,狠狠一拳砸在桌上,杯盏瞬间跳起,酒水四溅,他却像没看见一般猛地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二哥你要去哪儿?”王玄恪在他身后急声问道。
王玄微没有回头,只咬着牙说道:“我要去找她问个清楚。”
公主府,大门紧闭。
王玄微站在门外,烈日当空,晒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敲门,一下,又一下,越来越重,越来越急。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王公子,殿下吩咐了,今日不见客。”
王玄微一把推开门,径直往里闯。两名侍卫从门后闪出,挡在他面前,刀鞘相交,拦住他的去路,“王公子,请不要让属下为难。”
王玄微咬着牙,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内院门,盯着那扇他曾经可以不经通传长驱直入的门,声音冷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乐真!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然而没有人回应,只有蝉鸣,一声接一声。
右相府坐落在城东一条幽静的巷子里,没有公主府的恢弘气派,也没有王家的雕梁画栋,只有一扇黑漆木门,和门楣上那块朴素的匾额,“林府”。
王玄微站在门前,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他看着那块匾额,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门很快开了,一个看着便十分机灵的仆从探出头来,认出是他,微微躬身:“王公子,大人在书房,请随我来。”
要不说大人厉害,一早便告诉他王玄微今日会来,如今果然来了。
书房的门半掩着,檀香的气息从门缝里飘出来,清淡而悠远。王玄微推门而入,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林砚坐在书案后,正低头批阅公文。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出尘。两年过去,他眉宇间的青涩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内敛的气度,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不动声色,却锋芒暗藏。
听见脚步声,林砚抬起头来,脸上没有惊讶,更没有慌乱,仿佛早料到他会来此。
王玄微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看着他放下手中毛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两年前,他还只是个在曲江园中被萧韶当众鞭打,用以泄愤的卑贱替身,如今,他站在他面前,身姿挺直,神情平静,那双眼睛里蕴藏着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的,沉静到骨子里的从容。
王玄微藏在袖中的双手,忽然死死攥紧。
第119章 成婚
林砚求之不得
王玄微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如雪、神情淡然的青年, 心中那股压抑了两年的不甘与妒恨终于在这一刻溃然决堤。
他不信乐真她真的会选择一个反贼的儿子,一个双手沾血的杀手,她明明只是把他当作他的替身, 她明明喜欢的人就是他!
王玄微狠狠盯着林砚, 再不复往日的温润儒雅,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林砚你可知道,乐真她不过是拿你当我的替身?”
“从一开始在曲江园中,你遭受的那场鞭打, 便是因为那日我惹怒了乐真,她将怒火撒在你身上而已。”
“后面她将你带入公主府,对你宠爱有加, 同样只是为了利用你激怒我而已。”
王玄微越说越镇定, 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林砚, 等着看他变脸, 看他恼羞成怒, 看他那张平静的脸上出现裂痕。
林砚却只是看着他, 轻轻点了点头,“自是知道。”
王玄微心底的期待瞬间一滞。自是知道?既然知道为何这般毫不在乎?
这四个字轻得如同一片落叶,落在王玄微心上, 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甘心地向前一步, 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可知道,你若为驸马,终身都将受制于她!你出身卑微如今忝为右相已是极致, 难道甘愿成为她的附庸?”
林砚的神情却依旧冷淡, 清冷的眼眸里甚至没有半分波动。他看着王玄微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 看着他眼底翻涌的不甘与愤怒,淡淡应道:“那又如何?”
他早已把他的一切,都交予她掌控。
王玄微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又如何?眼前的青年是如何这般理所当然地说出“那又如何?”
王玄微狠狠皱眉,就连额角的青筋都在不住跳动,“你知不知道,萧韶发起疯来有多恐怖,你知不知道,她折磨人的手段有多狠戾?你知不知道她喜怒不定,稍有不悦便会发泄在你身上!”
“林砚求之不得。”
林砚淡然却坚定的嗓音,瞬间打断了王玄微所有不忿和怨怼。
明明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青年淡薄的唇角倏然扬起一抹笑容,闪烁着让人无法直视的明亮光芒。
王玄微看着那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他踉跄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衣衫
粘在皮肤上,又湿又冷,如同一只被迷雾困住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书房里一片死寂,夏日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两张相似的脸上,他们像一面镜子的两面,又像两条曾经交汇、却早已分道扬镳的河流。
“大人。”
仆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礼部瞿大人求见,说是有今年秋闱的事想要向您禀报。”
林砚收回目光,看向门外,微微颔首:“请瞿大人去前厅稍候,我随后便来。”
“是。”仆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砚转过身,重新看着王玄微。这个人,曾经让他仰望、让他自卑、让他无数次嫉妒的面目全非,可此刻,他站在他面前,像极了一只被拔去了羽毛的孔雀。
林砚的唇角再次微微扬起,若隐若现的弧度里透着一种终于放下的释然,“王二公子,我……曾经很羡慕你。”
王玄微瞬间怔住。
林砚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微微欠身,转身向门外走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消失在夏日刺目的日光里,王玄微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
七月十五,宜嫁娶,宜出行,诸事皆宜。
公主府内,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内院,红色的灯笼高悬,喜字贴满了每一扇门窗,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喜气。
容希远被流放后,容瑾一直驻守边关,希望能够以军功换得父亲减刑,即使此次萧韶大婚也未能赶回。容婉和沈妄自从两年前便离开京城,在九州各地行侠仗义,直到三日前才堪堪赶回来。
此刻,宾客已至,高朋满座。公主府的正厅里摆满了酒席,京中权贵、朝中重臣、世家名门,悉数到齐。偌大的厅堂里人声鼎沸,却又井然有序,没有人敢在此造次。
萧止渊坐在正厅主位,一身明紫常服,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今日还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出宫。
这两年来,他对林砚改观了不少。他近乎是苛责般地把一些任务交给林砚,让他去查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让他去动那些根基深厚的权贵,让他去做那些得罪人的差事。他以为林砚会退缩,会失败,会去找乐真诉苦,可林砚却咬着牙,一件一件地完成了,甚至完成得比他预想的更好。而这两年,萧韶和林砚也当真守诺,没有私下再见过一面,直到两年期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