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王玄恪则是瞬间瞪大了眼,兴奋地按住门框。盛仲言眉头紧锁,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发白,他素知长公主行事狠绝,却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她以如此直接、暴烈的方式施虐。
整个花锦雅间,如同一个即将爆炸的巨型炸药,窗外救火的喧嚣不知何时远去,只剩下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萧韶垂眸冷看,看着林砚的头颅渐渐无力地耷拉下去,紧攥的双手也无力地松开,似乎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
她猛地松开了手。
剥夺了林砚呼吸的红绸,瞬间松散开来。
“咳咳!咳咳咳——!”空气骤然涌入几乎要炸裂的肺腔,林砚如同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猛地弓起身体,爆发出剧烈到撕心裂肺的呛咳。他双手无意识地撑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地毯,脖颈处已然被勒出一道深陷的、刺目的红痕,与白皙的皮肤形成残酷对比。
他整个人痛苦地撑在地上,颤抖不止,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就连王玄微都不禁升出恻隐之心,忍不住想要阻止这一切。
萧韶却缓缓地,冷冷地,再次勾起唇角。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随后,就在林砚的呼吸似乎稍微平复,颤抖渐止时——
她再次猛然用力,收紧了红纱!
这是审讯一心求死的死士或要犯时才会使用的极其残酷的刑讯方法。经历过一次濒死又被拉回的极端折磨后,对窒息的恐惧会成倍放大,对痛苦的耐受则会急剧下降。每一次循环,都是对意志和身体的摧残,直至精神彻底崩溃,身躯再也无法承受。
“呃——!” 林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哀鸣,又在顷刻间被生生扼断。身体只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软了下去。窒息带来的黑暗比上一次更快、更猛烈地吞噬了他的意识,耳中是血液奔流的轰鸣,眼前是炸开的金色光斑和迅速蔓延的漆黑。
喉咙似乎要被碾碎,混合着生命被一点点从身躯抽离的极致痛苦,构成了此刻地狱般的煎熬。
王玄微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脖子,仿佛那残酷的红纱也勒在了自己身上,他眼中映着萧韶冰冷而专注的脸,她微微眯着眼,红唇紧抿,手腕一动不动地施加力量,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全都倾注在这收紧的红纱之上。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叩、叩、叩。”
三声清晰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雅间本就敞开的门被人推开,青云楼的孔掌柜端着摆满精致酒菜的红木托盘,赔笑着走了进来。
“惊扰贵客,实在罪过,罪过。” 孔掌柜的声音讨好恭敬,带着经年浸润的圆滑,瞬间冲淡了房间里的血腥与暴戾,“今夜后厨不慎走水,惊了各位贵人,幸得扑救及时,纵火的宵小也已被当场拿住。为表歉意,青云楼特备薄酒小菜,给贵客压惊,万望海涵、海涵。”
孔掌柜的赔笑声,和从走廊射进来的明亮灯光,像一盆凉水,浇在萧韶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萧韶如梦初醒般地,猛然松开了手。
红纱无力地从指尖垂落,她这才发现手心已是一片冰凉粘腻,渗满了冷汗,指尖甚至还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
方才那种全然沉浸于施暴、近乎失控的状态,让她自己都一阵后怕。
她竟是又发病了。
孔掌柜仿佛这时才发现倒在地上的林砚,他快步走过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这位公子……这是怎么了,可是突发了什么急症?瞧这脸色……” 他看向萧韶,语气恭敬地请示,“贵人,可需要小的立刻去请大夫?”
萧韶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林砚,少年脸色青白交错,唇角渗血,脖颈上勒痕紫红骇人,双目紧闭,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方才那股不顾一切的暴怒,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带着冷漠的平静:“带他下去,找个大夫瞧瞧吧。”
“是,是,小人明白。” 孔掌柜连忙应道,动作麻利却又不失小心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林砚扶了起来,让他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半扶半抱地向门外挪去。
王玄恪和盛仲言还站在门口,见状几乎同时向走廊两边各撤了一步,让开了通道。
王玄恪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尚未完全收起,又添上了几分惊魂未定。他瞥了一眼被掌柜搀扶出去、生死不知的林砚,又飞快地瞄了一眼屋内面色冷然的萧韶,缩了缩脖子,
没敢吭声,这疯女人,下手也太狠了!
这要是以后进了王家的门,还不得闹个天翻地覆……
盛仲言则是目光复杂地看着林砚被带走的背影,心中暗叹一声,摇了摇头,他当初出这个主意,只是想挑拨王玄微和长公主的关系,不想竟然差点闹出人命,当即拉着仍想看热闹的王玄恪转身离开。
房间内,只剩下萧韶和王玄微两人,以及满室的狼藉。
王玄微看着萧韶,指尖在袖中不自觉地蜷了蜷,心绪无比纷乱。他想说点什么解释自己方才的失态,或者询问她与林砚究竟到了哪一步,可话涌到嘴边,瞬间被堵住。
走廊里明亮的灯光从敞开的门斜射进来,正好落在萧韶的身上。
在清晰的光线下,王玄微从未像此刻看的如此清楚——
萧韶唇上湿红,胭脂晕开,明显是激烈亲吻留下的痕迹,脸颊更是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不知是盛怒未消,还是之前情/欲蒸腾的残余,透出一种诱人心魄的艳色。
本该是令人心旌摇曳的春色,可只要一想到在她唇上留下痕迹、让她露出这般情态的人,不是他王玄微,而是那个卑贱的替身林砚,一股混杂着强烈嫉妒、自尊受损的耻辱和所有物被玷污的恶心,像毒蛇一样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所有的算计、试探,在此刻都变成了最可笑的讽刺,他亲手将别的男人推到她的床上,在隔壁像个傻瓜一样忍受全程,最后还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展露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痕迹!
他像是被烫到般移开视线,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去,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让他窒息。
萧韶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发现王玄微的离开,她垂眸看着混乱却满是痕迹的屋内,看着那盏被她砸到地上的铜制莲花灯,看着那散落地上的青色外袍,看着地上零星的鲜红血迹。
过了良久,她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拂过脸颊,动作间似乎扫过了自己殷红的唇瓣。
日月轩。
林砚被孔掌柜扶着进来,几乎是瘫倒在床榻上。他闭着眼,呼吸微弱,脖颈上的勒痕红的发紫,整个人如同破碎的美玉,透着死寂。
然而,几乎是在房门被掌柜阖上的瞬间,林砚那双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
眼中已不再有半分濒死的涣散与痛苦,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明与冷静。九霄阁严苛的训练,早已让他对痛苦的耐受达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他撑着身体,缓缓坐起,目光落在垂手侍立在侧的孔掌柜身上,声音沙哑却清晰冰冷:“孔七,可是阁主命你来的?”
孔七此时已然褪去了脸上那副圆滑的掌柜模样,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九霄阁死士的恭谨与肃杀,他单膝跪地,禀告道:“回少主,属下——”
他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道带着凛冽寒意的高大身影,大步踏入房中,来人身披玄色大氅,覆着面具的脸庞似是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鸷寒气,更突显出其下那双深邃的,燃烧着骇人怒火的眼眸。
“若我不来,你当真准备让萧韶勒死你?” 凌渊声如寒铁,带着极致的震怒。
他身形一动已至床前,右手轻轻一挥,蕴含着雷霆之怒的一掌结结实实地轰向林砚!
“砰!”
林砚被打得整个人向后撞在床柱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闷哼一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溅在月白的衣襟上,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惨白,胸口一阵骨头欲裂的剧痛,五脏六腑同时受创。
“阁主息怒!” 安娘紧跟着凌渊快步走了进来,见状脸色一白,连忙上前求情。
林砚强忍住翻腾的气血和剧痛,挣扎着从床上起身,在凌渊面前单膝跪地,颤声道:“恩公。”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掌伤,额角瞬间布满了冷汗。
凌渊负手而立,他盯着林砚脖颈上那道狰狞的紫红色勒痕,声音冷厉:“你莫不是爱上了萧韶!”
青云楼雅间与雅间之间极其隔音,可若有人伏于房顶之上便能轻易地将屋内声响尽收耳中,只是知道这点,并且能做到这点的唯有青云楼自己的人。
方才花锦厢房内发生的一切,萧韶与林砚的每一句对话,每一次呼吸,甚至那些暧昧的声响,都早已被人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以最快的速度,呈报给了凌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