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看向王玄微,明艳的凤眸中情绪复杂难辨,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元景哥哥,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这声“元景哥哥”和这句追问,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王玄微强自镇定的心里。他看见萧韶眼中那丝微弱的光芒,负罪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
然而,王玄恪悄悄拽他衣袖的力道,旁观人群灼灼的目光,家族声誉的重压,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对林砚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最终,还是压倒了那瞬间的动摇。
他喉结滚动,避开了萧韶那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声音干涩:“乐真,我……”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而问道:“乐真,你可还记得永兴七年的那次百花宴?”
萧韶瞬间一怔,随即点头道:“自然记得。”
永兴七年春,她不过十岁,在一次百花宴上,素来与她不对付的霍嵘故意打翻御赐的酒盏,却反诬是她顽劣冲撞所致。绥帝本就忌惮萧家势力,一直怀疑萧家有不臣之心,当下便欲借题发挥,重罚于她,杀鸡儆猴。
众目睽睽,满殿寂静。谁都看得出绥帝意图,却无人敢在此时触怒天颜,为她辩白一句。
是当时年仅十三岁的元景哥哥,冒着可能得罪霍嵘、得罪绥帝的风险,挺身而出。他条理清晰,言辞恳切,逐一指出霍嵘证词中的矛盾之处,力证她的清白。那时,他甚至并未亲眼看见事情的经过,便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身前,替她挡去所有指责与非议。
事后,他只是温和地对她说:“乐真,别怕,有我在,我总是相信你的。”
眼前的王玄微,身姿依旧挺拔如竹,面容清俊温雅,气度从容,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在她最孤立无助时,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少年郎。
她知道,今日之事必是王玄恪所为,元景哥哥未必认同其做法,但他素来重情重义,心肠又软……在公正与私情之间,他选择庇护自己的弟弟,选择维护王家此刻的颜面,也无可厚非。
萧韶看着王玄微,想起方才在楼下,容婉替容瑾约她见面道歉时,她心中涌起的那抹淡漠与不耐。
那一刻她才清晰地意识到,勉强自己去应付一个并无情意的人,是多么令人厌倦且无趣。元景哥哥这些年,明明心中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却因心软、因责任、始终不曾彻底远离。这些年,她岂不也是在无形中,勉强了他许久。
瞬息之间,萧韶心中已然权衡完毕。眸中所有复杂的情绪,都被一片冷凝的决断取代。她不再看王玄微,转而看向静立一旁的林砚。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属于长公主的威严,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二楼。
“林砚,无论缘由如何,你伤了王二公子是事实,还不向二公子赔礼道歉?”
萧韶藏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攥紧。当年元景哥哥能在不明真相时坚定站在她这边,今日,她便还他一次信任和偏袒,就当全了这份旧日恩义与多年情分。
至于林砚……
他是她的人,她自有补偿他的方式。
听见萧韶这番话,王玄恪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嚣张地看向林砚,眉毛高高扬起,仿佛在用眼神挑衅:看吧,在殿下心里,你终究比不上我二哥!
王玄微同样愣住。他没想到萧韶会如此干脆地让林砚认错道歉,这比他预想中的各打五十大板,竟更加偏袒自己。
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随即被笃定的得意与优越覆盖。
乐真终究还是向着他的。无论这个林砚如何巧言令色,如何试图挑衅,在乐真心里,他的分量,始终是不同的。这份认知,瞬间冲淡了他方才选择冤枉林砚的那点愧疚,甚至让他心底那丝因萧韶对林砚的关注而产生的不安,都悄然平复。
他就知道,在乐真和他之间,林砚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第61章 心疼
正主与替身
林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股尖锐的酸涩瞬间弥漫了整个胸腔。
她明明……都听见了。
听见了王玄微对他的辱骂,也亲眼看见了他被王玄微含怒推搡的狼狈。可即便如此, 她仍是没有丝毫迟疑选择站在王玄微那边。
上一次在国子监, 他与王玄恪冲突,她尚且能明察秋毫, 秉公处置,甚至为了他惩戒了王玄恪。
可一旦涉及王玄微……
一切都不一样了。
正主与替身,果真是云泥之别, 就像冰雪遇见真正的旭日,无需触碰,便已悄然消融。
王玄恪尖利刺耳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喂, 姓林的, 长公主殿下的话你都敢不听?做错了事还不快滚过来道歉!”
容婉站在一旁, 满脸惊愕不解。萧韶可是在她面前亲口承认了对林砚的心意, 可今日萧韶这全然不问青红皂白的偏袒……难道在她心里, 新欢当真抵不过旧爱?
林砚闭了闭眼, 将眼底所有翻腾的酸楚与悲凉死死压下,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静。他双手再身侧攥紧, 一步一步, 朝着王玄微走去。
林砚身姿修长, 步伐沉稳,抬步间周身蓦然散发出一种冰冷的压迫,所过之处, 连喧嚣都似乎被压低了几分, 离得近的几人, 甚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向后退了半步。
直到林砚最后在王玄微面前站定,众人惊讶地发现这看似单薄的少年,竟比王玄微还高出几分。
林砚微微俯视着王玄微,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缓缓弯折脊梁,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他直起身,缓缓说道:“方才争执,是林砚冒失,这才不慎伤到了王二公子,林砚在此道歉,损坏之物,由林砚一力赔偿,还请二公子……海涵。”
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砸在寂静的二楼。
王玄微清晰地看到,林砚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没有丝毫他想象中的屈辱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酷,仿佛在警告他:今日之辱,我记下了,来日定当加倍偿还。
王玄微心头瞬间一凛。
王玄恪却觉得还不够解气,跳着脚喊道:“道歉?伤了人光是道歉就够了?我二哥那手,可是弹琴作画的手,金贵的很,便是把你卖了也赔不起,你伤了我二哥,磕头赔罪还差不多!”
王玄微闻言皱了皱眉,从方才的心悸中恢复过来,他抬手制止王玄恪,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持重:“玄恪,住口。得饶人处且饶人,林公子既已知错,此事便罢了。”
只要乐真的心在他这里,他不会介意林砚这种跳梁小丑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四周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更大了些,投向林砚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怜悯。
“啧,真是自不量力,敢跟王二郎争?”
“长公主殿下到底还是顾念旧情,新宠再得脸,关键时刻还是比不上青梅竹马。”
也有明眼人看了出来,小声道:“这林砚也是可怜,白白受了委屈还得低头认错。”
“可怜?攀附权贵便是这个下场,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看来这新欢的风光,也就到此为止了。”
萧韶将这些议论尽收耳中,眉头不禁狠狠蹙起,事情的后果,似乎比她预想中更重一些……
林砚已然转过身来,重新面对萧韶。
“小人的道歉,殿下可还满意?” 林砚看着萧韶,眼中没有丝毫方才面对王玄微时的狠戾,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波澜,却空洞得让她心头发冷。
萧韶皱眉看着他,少年漂亮的眼尾泛着红,像是雪地里绽开的一点残梅,刺得她眼睛生疼。他看着她,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迅速黯淡,仿佛被骤然吹灭的烛火。
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尖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她第一次,感受到一种让她无措的心疼。
林砚却缓缓扬起唇,认真地问道:“若殿下不满意,是要我跪下磕头,还是三拜九叩,给王二公子认错”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毫无预兆地在二楼响起。
萧韶心底一阵刺痛烦躁,在她自己还没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时,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本能的反应。
她看着林砚被她打得偏过脸去,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现清晰的指痕,胸口瞬间剧烈起伏,她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林砚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是拖拽着他往楼下走去,“跟我走!”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在二楼消失,围观者瞬间再次哗然。
“这……长公主又发怒了!”
“好端端的,长公主这是因为什么又这般生气?那林砚不是已经道歉了。”
“估计是嫌道歉不够,准备带回去再收拾……”
也有人极小声地说道:“也许长公主这是心疼了呢?”毕竟当初长公主替林砚求药的场景他可是有所耳闻,只是这般言论很快便被淹没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