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珏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当即握住了他的手,“那父亲以后会如何?”
他问的是,下场。
“谁知道呢?不管结果如何,总得有人做。珏儿还小,那些事情不该你来做,否则无法服众,也容易被后人诟病。”洛似锦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换做我来就不一样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如此一来,皇上反而是个明君。”
杀奸佞的是明君,天下人都认可的,且乐见其成的“明君斩奸佞”的故事!
当然,这话可不能说太多,要不然小家伙又得多思多想了。
裴珏显然还没转过弯来,默默的点点头,“哦!”
看着他应声,洛似锦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孩子嘛,慢慢长大就好,又不是没人罩着。
她的孩子,可以慢慢长大……
只要,有他在。
因为陵墓那边还在准备,所以棺椁停在幽云宫。
夏四海守在棺椁边上,眉眼间凝着淡淡的死气,抬头看向出现在门口的魏逢春,眼底翻涌着异样的情绪,“姑娘?”
魏逢春没理他,缓步走了进来,走到了棺椁边上,伸手抚上了棺盖。
因为天气热,所以里面塞上了特质的香料,用以防腐。
周遭,冥烛摇晃。
纸钱在火盆里燃烧,一阵风吹过便散了灰尘,夏四海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神情麻木的垂着眉眼,一下又一下的将纸钱丢进火盆里。
“娘娘!”夏四海忽然开口。
魏逢春眼角眉梢微挑,静静的站在原处。
“现在应该不必再称您为洛姑娘了吧?”夏四海似乎是打定了什么主意,只是没有抬头,依旧垂着脑袋,“很多事情,都没办法言说,就好比奴才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人能死而复生,明明已经跳下了宫墙,却还能活生生的站在这里。”
魏逢春没说。
“但既然回来了,必定是有他存在的道理。”夏四海继续说,“所有人都只见君王无情,罪妃魏氏好歹也算是发妻,虽然是乡野糟糠,按理说入不得后宫,可毕竟也曾是真情实意相待,死了竟也落不得一个好下场,让人随意丢进了乱葬岗,可实际上,皇上早就派人去收敛尸骨了,但……晚了一步。”
夏四海烧着纸钱,声音哽咽,“彼时的陈家,只手遮天,永安王府兵权在手,丞相势力不小,皇上夹在中间苦苦挣扎,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谁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全都只当他是傀儡。正因为处境艰难,所以皇上才会偷偷的换了大皇子出宫,只是……”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没料到娘娘当时如此偏激,竟会去行刺皇后陈氏,并且跃下了宫墙。”夏四海苦笑两声,“那天夜里,皇上泣血,其后便身子不佳,只是这些事情不敢对外声张,皇上甚至于连太医都不敢传,一个人夜夜枯坐到天明,后来干脆封了您的宫殿。”
夏四海落泪,“这些事情,谁也不知道,唯有奴才日夜陪伴,才知帝王情重。娘娘,皇上不是无情之人,他心中所爱,从始至终都只有您一个。”
“人都死了,你还非要用这些事情来恶心我吗?让他作为先帝离开,是最大的体面。”魏逢春毫不客气的回怼,“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保住了珏儿,要不然他只会死得更惨。没有人会感激身上的伤疤,没有人应该感谢苦难,尤其是被人刻意加注在身上的苦难,我原本可以不必承受这些!”
是裴长恒把她带回来的,他明知道自己羽翼未丰,明知道保不住他们母子,却还是把他们拉入这漩涡之中,且放任他们自生自灭。
怎能不恨?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人死债消,一了百了。
“我求过他的,护不住我们就放了我们,是他一次次的把我们抓回来,一次次的破坏我出逃的计划,把我困成了笼中鸟,做了这皇宫里的困兽,最后死在这里。”魏逢春挺直腰杆,想起那些受折辱的往事,整个人都有些疯魔。
如果当时他放手,他们就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既要又要,保护不了他们,又不放手让他们离开,宁可他们母子熬死在这宫里。
这不该死吗?
“好在,都结束了。”魏逢春狠狠闭了闭眼,轻轻抚过棺盖,“都结束了,下辈子别再投生帝王家,无才无能无德,害人害己害天下。”
魏逢春抬步走出去,最后来送一程,算是全了彼此之间最初的那点情分。
此后,生死不见。
裴长恒葬入皇陵的那天,天空下着小雨,空气闷热而黏腻……
第759章 今日是黄道吉日
细雨绵绵,阴雨潮湿。
魏逢春站在茶楼的雅间里,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浩浩荡荡的送殡仪仗队,简月在边上守着,不免也有些感慨。
“有时候我会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魏逢春低声开口,风吹着雨,雨落着窗,黏腻而闷热,让人心内烦躁,容易抑郁,“苟活着,有挫折有痛苦,有欢笑有情深,生离死别,最后都不过一句,一路走好。”
黄土之下,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
所以,到底图什么呢?
“姑娘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奴婢就更想不明白了。”简月无奈的笑笑,“不过奴婢觉得,这世上总要有人活着吧?从活到死,此生经历何必道旁人知。”
活一场,不是活给别人看的,是活给自己的。
生如何?
死如何?
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每个人都这样绝望,这天下该多绝望。
“从活到死。”魏逢春深吸一口气,“还真是。”
仪仗出城,皇陵那边可真是热闹了。
魏逢春合上窗户,幽然叹口气,“好在一切都结束了,新帝登基,丞相为相父,为辅政大臣,以后这天下便算是太平了。”
“奴婢没读多少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唯一能知晓的便是这天下若是能有个明君,百姓的日子能好过很多,在奴婢看来,能吃饱穿暖便是天大的喜事。”简月低声会所。
魏逢春点点头,“我懂你说的,没那么多的爱恨情仇,只有寻常的粗茶淡饭,人吃饱了总会把事情想得更复杂,要得就更多,所以还是得保持点饥饿感,才不至于陷入内耗之中。”
饭都吃不饱,人都要饿死了,哪儿还有空想东想西的?
求生欲,胜过一切。
“有爷辅佐皇上,皇上一定会成为明君。”简月行礼,“姑娘功不可没。”
魏逢春被她逗笑了,“还功不可没呢?我如今是一身轻,是该出去走走了。”
“姑娘要走?”简月愕然。
魏逢春颔首,“天大地大,难道要困于一隅?有兄长陪着珏儿,我便没什么可担心,那些朝廷大事本就不该我来操心,我又何必再留下呢?”
“可是……”简月皱眉。
爷会放人吗?
“放心吧,他会让我走的。”魏逢春信誓旦旦。
等到新帝登基,一切尘埃落定,她会跟洛似锦好好道别的。
只不过这一等,就等了足足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洛似锦忙得脚跟不着地,整个人都跟陀螺一样转悠,宫里宫外,不是在御书房就是在六部衙门,连丞相府都很少回来。
魏逢春倒是一点都不着急,趁着这个时候,收拾好了路上要用的东西,准备好了出行的装备,也不去打扰洛似锦,她太清楚他如今的处境,也明白朝中肯定也有人不服气,还有陈家的余孽,以及一些永安王留下的烂账。
那么多人和事,总归要慢慢处理的,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可不能给他添乱!
等到彻底忙完了,他才终于可以歇一口气,回到丞相府的时候,竟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尤其是看到魏逢春端着甜汤站在书房门口,真真是愣怔了好半晌。
“这些日子我不在府中,你……”洛似锦忽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魏逢春将甜汤放在桌案上,笑盈盈的看向他,“知道你忙,国家大事我帮不上忙,但是给你端茶递水,我还是可以的。”
甜汤很甜,喝一口就甜到了心坎里。
洛似锦坐在那里,合着手中的甜汤,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她的心思,即便简月没有汇报,他也明白她在想什么。
这地方承载了她太多的痛苦回忆,连命都丢在了这里,若有机会自然是要离开的。
大概是默契太过,所以二人谁都没有说话,静静的相处,但彼此都清楚,有些东西迟早要挑明了说,只是一旦说开,怕是再也不会有这样安静的相处机会。
“哥哥。”魏逢春还是开了口。
洛似锦放下手中的瓷碗,“说吧!”
“我想离开。”魏逢春直截了当。
洛似锦点点头,“注意安全,带上人。”
魏逢春想了想,“哥哥不拦着我吗?”
“拦你有用吗?”洛似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