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片刻也不敢耽误,将翻查出来的一封信递呈至金銮殿。
谢戎眸光微敛,抬手接过。
当着张阁老与定远侯的面,缓缓拆开信封。
整张纸皆已陈旧泛黄,显然这封信已藏了好些年头,墨迹倒是依旧清晰。
张阁老死死盯着那片熟悉的字迹。
片刻后,他浑身一震,颤声道:
“这……这是我岳父的笔迹!”
看着开头笔力遒劲的几个大字——“松甫亲启”,谢戎顿了顿,还是郑重地将信纸交到张阁老手中。
张阁老握着信纸,呼吸急促,喉头哽咽。
好半天才颤声念出信上的文字,只是念着念着,他指尖抖得愈来愈厉害。
原来,当年洪水骤然来临之时。
苏老爷子拼了命,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外孙女冲上高地,侥幸躲过一劫。
可他的女儿,却因为看到邻居家与囡囡同龄的婴儿在房间里哇哇啼哭,头也不回地冲进去救那小婴孩。
却被突如其来的泥流吞没,永远困在了那片泥沙之下。
张阁老终于得知妻子死因,已是声泪俱下,声音痛苦得撕心裂肺。
“珍娘……我的珍娘!”
他半边身子都在剧烈颤抖,几乎用尽力气才克制住泪意,艰难地往下念着。
信中写道,洪水侵袭的第三日,山上的泥沙终于停止滚落。
苏老爷子这才抱着外孙女,小心翼翼地下山,想要回到住处,看看能否寻到女儿的踪迹。
谁知他竟远远地看见赴京赶考,已半年未见的女婿正跪在家门口,赤手刨泥,声嘶力竭地喊着:
“珍娘!囡囡!你们在哪里!”
苏老爷子望着这一幕,不禁又悲又喜,正欲上前。
却发现女婿身侧,竟站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正拼命拉着他的手,哭得梨花带雨。
那女子声音哽咽道:“你快停下,你的手都流血了!我已经命令所有侍卫前去搜寻,他们一定会找到你的妻子和女儿的!”
可他那女婿恍若未闻,整双手已然血肉模糊,依旧在奋力挖着泥沙。
苏老爷子就这么伫立在原地,遥遥望着女婿,却不敢上前相认。
尤其当他看到几十名气势森严的持刀侍卫环绕在女子四周,将她护得水泄不通,还纷纷唤她:“长公主……”
苏老爷子心神俱震:她竟是公主!
他看着长公主对女婿满眼的爱慕与怜惜之色,再低头望着怀中的小外孙女,心中顿时生出一个念头:
‘珍娘已埋骨于泥沙之下,这张松甫又得公主如此青睐,定是要给公主做驸马的。’
‘我可怜的女儿!我可怜的外孙女!不,我绝不可抱着孩子上前……’
‘若被长公主瞧见,动了杀心……岂不是要连囡囡一并葬送!’
想到这里,苏老爷子心头一阵慌乱,终究不敢再靠近一步。
他急忙转身,抱着外孙女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地。
自此更改了名字,带着唯一的血脉,漂泊千里,过上与世隔绝的生活。
又过了几年,苏老爷子只觉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已然明白,自己恐怕是没几年好活了。
一次偶然,他自外乡人口中得知,昔日的女婿张松甫已然位列内阁,声名清正,百姓对他无不交口称颂。
听闻此言,他心头百感交集。
于是他便提笔写下了这封信,将当年的真相一一记录于信纸之上。
他本打算,等过几年,自己身故之前,便将这封信与玉佩一并交给外孙女,让她进京寻父,日后也好有个依靠。
可没想到,他的病来得很急,倒下得也十分突然。
终究,他没来得及说出信纸藏于何处,仓促间把那枚玉佩放进外孙女手中,便阖上了眼。
若非谢戎心思缜密,立刻遣人前去翻查,这封埋藏多年的信笺,只怕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此刻,张阁老紧紧握着信纸,指节泛起苍白,薄薄的纸张几乎被他揉皱。
他眼中血丝遍布,神色既痛苦又愤懑。
若说他心中无怨,那是假的。
他怨苏老爷子当年为何不肯相信自己,竟硬生生将此事瞒了整整十六年!也让他与自己的骨肉分离十六年!
若非他无意间瞧见玉佩,若非苏老爷子曾对他提起过偶然救了一位贵人,又给他瞧过这枚玉佩……
他只怕至死都不会知道,他的囡囡,尚活在世间!
可比起对老爷子的怨恨,张阁老更恨的还是自己!
为何当年,他没有认出珍娘怀里的婴儿不是囡囡?
为何他只顾着哭喊妻女的名字,竟忽略了囡囡其实就在他眼前!
想到这里,张阁老眼眶赤红,泪水再也难以抑制地夺眶而出。
他声音沙哑得几近破碎:“侯爷……还请您带我去寻夏夏……去寻我的亲生女儿!”
他字字泣血,若非亲耳听闻,老侯爷没想过他还有如此悲惨的经历,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猛然点头,应道:“这是自然!松甫,你快随我来……”
二人神情悲怆,与谢戎告辞后,步履急切地朝着殿外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谢戎却不紧不慢地跟随着。
他的眸色深沉似海,藏着旁人难以揣测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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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定远侯府中,正一片鸡飞狗跳。
老侯爷尚未归来,但消息已秘密地提前传至崔将军夫妇耳中。
“什么?那苏幼夏……竟是张阁老的亲生女儿!”
徐氏震惊得差点从太师椅上滑落下去,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以为自己尚未睡醒,听见了梦话。
只是手臂上传来钻心的剧痛,告诉她这不是梦!
崔将军焦灼地在徐氏面前来回踱步,目色冷厉,斜睨着她道:
“平日里我不知叮嘱你多少回,让你好生对待儿媳,你却偏偏与她针锋相对,对她百般挑剔。”
“这下好了!如今你得罪的……可是未来的首辅大人!”
“若是让他知道你这个做婆母的,就是这么对他女儿的……你让我日后遇见张阁老,这张老脸在他面前往哪里搁?”
崔将军拍着自己的脸怒道。
徐氏被丈夫骂得脸色煞白,身子更是抖如筛糠。
这首辅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权势滔天!
苏幼夏竟是张阁老的掌上明珠,岂不是一夜之间,从乡野村女一跃成了京城第一贵女!
徐氏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悔。
细细想来,她其实早就发现了苏幼夏是个不一般的。
那丫头举止大方,谈吐不凡,浑身上下竟无半点乡野气息,一看便是大家闺秀的模样。
自己当初为何就猪油蒙了心,总是想着刁难她?
徐氏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急忙询问丫鬟:“夏夏呢?发生了这般天大的事,怎么仍不见她身影?”
丫鬟唯唯诺诺地望着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道:“夫人……少夫人去寻大公子了,还是昨夜您催着她跟那位副将走的……”
“荒唐!”崔将军听到此话,脸色骤然沉底,对徐氏厉声呵斥道:“大半夜的,她一介女儿身,你竟放心让她独自跟着外人离开?!”
徐氏吓得浑身剧烈一抖,连忙为自己辩解:“我……我是听说敬安烧得厉害,心里着急,这才……”
崔将军:“你让儿媳过去有何用?难道他见到媳妇,便能即刻退烧不成!”
徐氏被怼得哑口无言,满脸惶然。
良久,她才露出一个讪讪的笑容,努力宽慰道:“老爷莫着急,兴许敬安待会儿就带着她回来了。”
“他们两个新婚小夫妻,多日未见,总归情深意切。待张阁老瞧见二人恩爱和美的模样,心中自然也跟着高兴……”
她话还未说完,府外便传来崔敬安的大嗓门。
“爹!娘!夫人!我回来了!”
徐氏露出喜色:“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夫妻二人这不就双双把家还了!”
徐氏急急忙忙往大门口走去,然而只见崔敬安一身风尘仆仆,身侧除了小厮,再无半个人影。
“敬安,你怎么一个人回来?夏夏呢?”
她心头骤然一紧,四下张望,可哪里有苏幼夏半个影子。
崔敬安一头雾水:“娘,我也正想问你呢,夏夏在何处?怎么没瞧见她?”
这些日子他在外剿匪,刀光血影间,支撑自己的,唯有那抹温婉倩影。
他对苏幼夏的思念简直达到了巅峰。
徐氏心头咯噔一下,面上已是惊慌之色。
“你昨夜不是发了高烧,一直喊着夏夏的名字?于是你那副将亲自过来,特意把她接了过去,与你相会!”
“什……什么?”崔敬安猛地一愣,他在回京途中确实烧得厉害,迷迷糊糊中喊过夏夏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