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倒反天罡地叫她少管闲事。
太后被气得不轻,如今瞧见谢戎半跪在窗前,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她像是出了口恶气一般,心中舒爽极了。
可转念,她目光又落在张阁老与苏幼夏父女二人脸上,终究还是收敛了笑意,缓声道:
“这是大庆朝的喜事,也是张家的喜事,理应高兴才对,何苦愁眉苦脸。”
说罢,太后看向苏幼夏,话音里带着长辈的慈祥柔和,问道:
“夏夏,你是怎么想的?你可愿意给皇帝一个机会?”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亲口替儿子开口求情。
“我……”
苏幼夏唇瓣轻颤,怔怔望着众人。
掌心仍覆在小腹之上,像是在寻求某种安慰。
她眼神空茫,仿佛尚未从突如其来的消息中缓过神来,像个手足无措的孩童。
许久,她才低声呢喃,嗓音沙哑而细弱,:“我不想进宫……我就想留在这里,留在家中……”
此言一出,屋内再度一片死寂。
怀着帝王子嗣,却在宫外养胎,这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事。
“好……好……都听你的,只要你高兴。”
出乎所有人意料,谢戎竟是第一个抢着答应,声音没有丝毫迟疑。
他的心高悬在嗓子眼,生怕她不要这个孩子,更怕她不要他。
只要她愿意留在京城,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让他日日都能看到她,谢戎愿意放下帝王所有的尊严,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只是一个一心等待着心上人回应的丈夫。
就这样,苏幼夏安心留在了张府养胎。
张阁老原本下定决心告老还乡,可如今这一变故,却让他的打算全都落了空。
毕竟,乡下的大夫自是比不上宫中的御医,他万万不敢拿女儿的身子冒险。
张阁老只能强忍胸口的郁气,依旧如往常一般,该上朝上朝,该上职上职,按部就班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四十岁,正是报效朝廷,鞠躬尽瘁的年纪。
然而,这并不代表他心中已对谢戎释怀。
若只是单纯的帝王与臣子的关系,他尚且能勉强以忠义自持。
可偏偏,谢戎并不只是君主,还是他亲自教导出来的学生,是他最信赖、最器重的弟子。
可没想到,他最信任的帝王,竟会做出“君夺臣妻”之举。
夺的,还是他心头至宝的女儿!
张阁老每每想到这里,便胸口窒闷,几乎要喷出一口老血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谢戎口中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竟然是岳父!
真是越想越荒唐,越想越气愤!
因而,在苏幼夏悠闲养胎的日子里,张府几乎每天都要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不管政务有多繁重,谢戎还是日日前来打卡探望,嘘寒问暖,风雨无阻,细心得叫人难以挑剔。
有时,他甚至赖在张府迟迟不肯走,明明夜色已深,还要找各种理由留下来。
什么亲自叮嘱太医、要看苏幼夏吃药、要确认她是否安睡……理由层出不穷,几乎到了“缠人”的地步。
可无论他如何示好,张阁老始终铁青着一张脸,冷若冰霜,从不给他什么好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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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谢戎却毫不在意,每每看见张阁老,一声“岳父大人”便徘徊在他的唇边。
要不是对上张阁老那堪比利刃的的死亡凝视,他高低要喊十声“岳父”!
喊得山响天地动,以示亲厚。
可惜每次张阁老都眼神如刀,他便只能讪讪咽下,换来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谢戎日日陪伴在苏幼夏身侧,他本就不是清汤寡欲之人,尤其心爱的女人近在咫尺。
望着她娇美动人的面庞,微风拂来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馨香,日日撩动着他的心火,简直叫他难以把持。
“今日身子可否舒爽些?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谢戎只能强压下内心翻腾的躁动,面上装得一本正经,语气更是温和到极致。
苏幼夏轻轻摇头:“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谢戎早已派了宫中不少经验丰富的嬷嬷与宫女至张府,在她们无微不至的照料下,苏幼夏孕期的不适渐渐缓解。
反倒因被娇养得极好,她面色红润,气血比怀身子前还要充盈。
午后日光明媚,透过纱窗洒进来,落在她的脸庞上,白里透红,仿佛开得正烂漫的海棠花。
谢戎痴痴凝望着,心神俱醉,不自觉地俯身贴近,想要偷个香。
然而,就在唇角将近之时,他余光一扫,整个人猛地僵住。
不远处的荫蔽下,一道锐利森冷的目光正直勾勾地射来,死死地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除了张阁老,还能有谁?
谢戎只能硬生生收回冲动,勉强朝张阁老挤出一个笑容,不情不愿地与苏幼夏保持距离。
张阁老的眼神从未放松过半分。
他担心谢戎仗着帝王之尊,欺压自己的宝贝女儿。
不过,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张阁老却渐渐发现,夏夏似乎从未受过半点委屈。
相反,谢戎这个一国之君,高高在上的君主,竟被他的夏夏拿捏得服服帖帖,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里宠。
张阁老先是无比震惊,继而百味杂陈,最终心情终于安稳下来。
望着扮猪吃老虎的女儿,他眼中浮出欣慰之色,不愧是他的女儿!
九个月后,瑞气盈门,苏幼夏顺利诞下一位小皇子。
母子平安,张府上下尽皆欢喜。
甚至,整个京城都沉浸在洋洋喜气之中,百姓们燃放鞭炮,祈愿国运昌隆。
只是,直到小皇子将满月,苏幼夏依旧留在张府,并未随谢戎回宫。
她习惯了宫外的清宁与自由,不想被高墙深院中的规矩束缚,始终没有进宫的打算。
谢戎急在心里,夜不能寐。
可在苏幼夏面前,他不敢表现出半分强迫,只能含泪道:“皇后想什么时候进宫,就什么时候进宫。皇后高兴最重要!”
谢戎身为一国之君,却被皇后拿捏得死死的消息,早已传遍京中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茶余饭后,谈论得津津有味,每日一问:“陛下今天要到名分了吗?”
这事迹自然也传进了定远侯府。
实则,早在数月前,崔敬安便曾在街市上,偶然瞥见了苏幼夏那道熟悉的身影。
望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他简直如遭雷击。
但更让他震惊的,莫过于他看见陪伴在苏幼夏身侧,寸步不离、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的男人,竟然是当今陛下!
这下,崔敬安顿时犹如五雷轰顶。
原来他没有认错!
陛下当着他的面与之亲近的女子,他口中的皇后,就是苏幼夏!
那一刻,崔敬安心底那股滔天的愤怒,几乎撕裂了他的理智。
他恨不得当场冲上前去,质问陛下,甚至……他想要不管不顾地夺回自己的妻子。
可最终,他的脚步还是僵在了原地。
他不敢。
除了怯懦,崔敬安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切的根源,皆在于他自己。
若非他当初荒唐地给自己弄个替身,又怎会给陛下可乘之机?
他也不会失去他的妻子!
想到这里,悔恨如同利刃般剜割着崔敬安的心。
他彻夜难眠,日日饮酒买醉,却越醉越清醒,越醉越痛苦。
最终,他主动请缨南下剿匪,立誓不剿尽天下盗匪,绝不还朝。
他要用血肉与功勋来弥补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错,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失去的人,便是永远失去,再也寻不回来了。
崔敬安念及柳儿小产后整日郁郁寡欢,心生怜惜,原本打算带她一同南下。
可当柳儿得知消息,却立刻收拾细软,卷走金银,头也不回地跑了。
崔敬安这才幡然醒悟,原来柳儿的所谓真心,不过如此。
她要的,从来都是他身后的权势与富贵。
崔敬安又想到了苏幼夏,心中酸涩更甚。
曾经有一份赤诚与真心摆在他面前,他却因门第之见,因为愚昧的骄傲,而视若无睹。
如今再想追回,却已是永无可能。
悔恨化作烈火,焚烧着他的胸膛。
可崔敬安终究只能带着这份烈火,孤身上路,远赴边关。
而京城内,苏幼夏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眉眼温柔,笑意恬淡。
直到小皇子的满月宴,时隔近一年,她终于再次踏进皇宫。
皇城依旧巍峨壮丽,丹墀如旧,朱漆宫门高耸入云。
宫墙之内灯火通明,歌舞声隐约传出,金鼓齐鸣,宛若天上宫阙。
她虽然一直住在宫外,可宫中上下,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后宫之主,是大庆朝至高无上的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