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禄本来觉得,这就是一个完美结局了。
只要史家书肆能赚钱,大房和四房这辈子能自给自足,也不算给史家丢了份。
可史阊,这个脑子糊涂的,偏偏觉得,柳才厚留着是个祸害,要在他没有把一切泄密之前除之。
幸好当日是在太白楼动的手。戚应军就是个废物,愚蠢,心大,昧尔不自知。
也幸好隔壁包厢就是苏红蓼。
他才能神不知鬼不觉让掌柜做出那一番在无人包厢,远程启动机扩的举止,从而嫁祸给苏红蓼,引发后续。
而买通王大能干,把阴阳话本送入图突国,不过是这一系列举措的后手。没有及时杀掉王大能干,是史禄最后悔的事。他属下想要去找王大能干的时候,此人早已跑了。但史阊告诉他,李三刨去了一趟边城,可并没有把王大能干带回来作证,史禄这才按下杀心。
可没想到这两串爆竹,竟然在同一时间炸响,史禄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高兴的是,苏红蓼并不是什么秋后的蚂蚱,这不是一按就死了吗?
担心的是,这么多巧合,若是有心人,定能看出些什么端倪。
毕竟太白楼的案子,他们做得本就不够完美。
史禄最担心的,就是这件案子会发送到京兆府。
整个明州城,他唯一伸不进手的,便是京兆府。
张承骏是个油盐不进的榆木疙瘩,他也许能买通一些关系去探监,却无法撼动张承骏的判决。
今日丑时,他的部下匆匆来报,竟然看见原本应该在京兆尹大牢的苏红蓼,好像出狱了。
史禄暗道一声不好,立刻派人前去把戚应军给了断了。
可没想到,这个苏红蓼,这个他以为自己轻轻一只手就能捻碎的蚂蚁,居然像秋后蚂蚱,依旧在蹦跶。
她居然还带着戚应军的尸体,蹦跶到了自己面前,甚至一会儿就要面圣!
史禄甚至想继续在戚应军的尸体上扎上几刀。
最开始,他们就不应该惹这该死的温氏书局!
第186章 抬尸上朝
很快,上朝的磬声响起,众人鱼贯而入。
而苏红蓼跟在人群的最后,领着那两具尸体t,在勤政殿外等待听宣。她不是朝廷大臣,也没有任何上朝的身份,只能乖乖在外面候着。
崔文衍是方才在外面就看见四妹妹和二弟这一通倔强的行为的,他今日本也要跟张承骏一起在女帝面前做那太白楼的模型示意,因此也是带着任务,令自己的工部同僚帮忙抬了个模型进场。
迈步进门时,崔文衍冲着四妹妹点了点头,递过去一枚热乎乎的手炉,“外面冷,这个手炉妹妹拿着。”
苏红蓼这是时隔十几天,第一次见到大哥,鼻子一酸,赶紧接了过来,拢在袖中。
两人匆匆一晤,崔文衍也进去了。
今日的早朝,便是进来了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一位之前弹劾过崔观澜与苏红蓼乱伦的御史,又一次站了出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开始了。
“陛下,恕臣直言,大嬿国建立百余年来,从未有如此肆意抗尸之事,如此藐视陛下的做法,还请陛下将张承骏与崔观澜革职反思,将此女子于宫门杖毙,以维护皇家威严!”
女帝摆了摆手:“朕的威严,岂有百姓的冤屈重要?如果明州城的百姓有冤无处诉,朕的这张老脸,还能去见逝去的祖辈吗?于御史,你身为御史,却不以百姓同仇敌忾,反而维护朕都不介意的虚名,你这御史之位,朕觉得才需要革职反思!”
那御史噗通一下跪下,大冷天的脑门却冒出豆大冷汗,再也不敢言语。
更何况,今日早朝,本就是女帝与张承骏约定的。只是昨夜他们说好的是,在勤政殿前重现太白楼冤案,却不曾想张承骏应该是又得到什么新线索,直接与苏红蓼、崔观澜,抬着两具尸体上朝了。
罢了,既然要说,就干脆说个天光大亮!
此时,勤政殿内鸦雀无声,都在等着张承骏说话。
张承骏终于从人群中站出来,手执笏板道:“陛下,微臣奉命探查太白楼《神笔书生》大家柳才厚之死案,现已查明。”
“哦?不是你身后这个温氏书局的小女子所为吗?”女帝抬了抬眼,指着跪在勤政殿外等着听宣的苏红蓼道。
“还请陛下圣裁。”张承骏什么话也没有说,与崔文衍一起,把整个太白楼的模型搬上了殿。
现任内阁首辅杜踵终于开言:“陛下,太白楼一案,乃是京兆府主理的案件,张承骏求圣裁固然没错,可以在京兆府坐堂,邀请陛下亲临审案。有什么必要在我们这些户部、吏部、兵部、礼部的官员前剖析案情……”
女帝点头,表面上支持杜踵,可话语间却有些耍无赖的意味:“杜首辅说得是,只是朕觉得天气冷,朕不想跑一趟京兆府,所以才让张承骏来勤政殿当面禀报。我躲个懒,各位便陪朕一道听听来龙去脉吧。还是说,杜首辅不想听?”
杜踵只得退后一步,摆手道:“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一介平民,犯不着陛下这么大的阵仗……”
“杜首辅,大嬿国的国策,便是以文化传播立为国本。这本《神笔书生》,是今年替我国赚取内外贸易最优选的一本话本,陛下有心问询,也是忧心国策。”梅少华出列,他身为鉴阅司司正,便是需要在这种关键时刻维护所有出版物的利益。
杜踵扭头,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剜了梅少华一眼。梅少华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回之以云淡风轻的微笑。
“还是一道听听吧。”女帝道。
其实昨晚,她已经在京兆府看过这个装置。
而今天,演示的是崔文衍和崔观澜两兄弟,与大家说案情的则是张承骏。
众位官员都是肚子里藏了八百个心眼子之人,见首辅杜踵都出面抗拒这件事拿到大庭广众聊,而女帝则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给怼了回去,大家都明白,这一次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了。
有些知情的人,眼神已经多次瞟了瞟史禄那一边,只见他面色平静,老神在在,似乎一点都不担心的模样。
可史禄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一个京兆府的案子而已!
一个坡子街的商贾而已!
女帝居然把这个案子堂而皇之搬到早朝上来议政?
史禄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甚至引发了他许久没有犯过的偏头疼。
此时太阳穴的传来的抽搐一阵一阵的,他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苏红蓼尽管在殿外,也能清晰听到殿内的动静。张承骏的一个捕快陪着她,腰间的佩刀早已卸下,两个人都在檐下吹着冷风,感受着越来越大的雪片,不一会儿眼睫和头发都被沾上了雪片。
崔文衍和崔观澜拿着那两只小人偶,转动戏台,重新演练了一遍太白楼的杀人案现场。
倒是有几个工部的人在小声嘀咕,“崔给事这手艺不错,只是总不用于正事上。”
一个刑部的官员轻声驳斥:“破命案呢,怎么不是正事!”
一套流程演绎完毕,诸多朝臣都在窃窃私语。
女帝问道:“张承骏,你的意思是,苏红蓼并非是这一案的凶嫌?”
“不错,苏红蓼是被人嫁祸的。”张承骏的眼睛红红肿肿,是一夜未睡的操劳,可精神状态依旧亢奋着,即便方才说了半个时辰的案情剖析,仍然声若洪钟。这一句话出来,众朝臣更是各有不同的反应。
杜踵闭上眼睛,双手拢在袖中,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刑部的诸位当然是力挺张承骏,在女帝面前做了这样的模型,鞭辟入里,细致入微分析一个冤案,可是给他们刑部大大长脸。
“臣恳请陛下容臣请出真正的嫌犯,史家书肆管事——戚应军的尸体!”
此话一出,众人终于明白殿外的其中一具尸体的身份了。而张承骏此时点名了“史家书肆”这四字,史禄联想到这件事不过发生才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张承骏就是会分身,也探查不到更多的线索。
此时,真相什么的不重要,但态度格外重要。
史禄出列,拜向龙椅之人。
“事关史家之事,请陛下容臣避嫌。”
第187章 内忧外患
“不必。”女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拒绝,“刑不上大夫,史卿也听听看。”
一句话把史禄按在了原地,片刻不能动弹。
而戚应军的尸体,已经抬了进来。
张承骏分析了太白楼苏红蓼被冤枉一事,苏红蓼于是当夜被释放,之后又因为与张鸢饮酒,发现了柳才厚醉酒坠楼的疑点。等到他们把柳才厚尸体内的酒气与尸臭,对比了太白楼的“咬春梨”、东区的“烈火烧”之后,发现酒并非是太白楼的,而是东区贫民窟售卖的,因此才觉得邀约柳才厚去宴饮的戚应军极为有嫌疑。
“经过苏少东家的提醒,我们连夜快马赶去谷明巷,戚应军的住处,却发现他已经在一个时辰前死在家门口,死因乃是一剑穿心,当即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