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尽量通俗易懂,也尽量采取故人能理解的词句。
原本张鸢还有些别扭,可后来听到生育的一章,更是得知所谓染色体一说,还有生男取决于男子的说法,整个人的知识体系得到了颠覆性的反转。
她一改方才的抗拒和轻慢,而是认认真真,笃笃定定听完了苏红蓼的整个科普,呆在座椅上,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维之中。
如果这位苏姑娘说的东西是真的,那么这么多年来,男人拼命娶妻纳妾,所谓开枝散叶,只为追求男丁,竟不是女人的问题,而根源在男人。
苏姑娘还说,女子怀孕期间,男子的出轨率高达九成。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出轨,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词语。
依照明州城的风俗,这些贵女们若怀孕,便会杜绝和丈夫的亲近,会主动安排一些通房丫头给丈夫,纾解他们的性致。若有夫人不提早做安排,反而会被婆婆标榜“善妒”或者“不体恤丈夫”。
张鸢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听见苏红蓼又发出了灵魂一问。
“是以,我们温氏书局若是出版这样的教学话本,诸位姐姐和夫人,觉得会有女子愿意购买与尝试吗?”
“啊?”张鸢竟然是第一个站起来表忠心的,“如果苏姑娘在生育那一节,说得句句属实的话,我一定买来砸在我家公婆的脸上。”
傅娴被她这句总算豪爽的话逗笑,方才的冷漠与疏离在这一笑中尽数泯灭,甚至她还投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道:“那你可得多买几本。毕竟苏妹妹还被你家史大人揍了十板子。这十板子的药费,就在书费银子里折现吧。”
柳闻樱也因为两个朋友之间的气氛破冰而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肩膀有明显的松弛感。她这时才感受到了腹内有些饥饿,拿了一块茶点来吃,竟不觉把平日里完全不碰的一种山楂枣泥馅儿的茶点都吃光了。甚至还情不自禁去伸手拿了第二块。
只是,手刚刚伸出去,却被张鸢拦下来。
“闻樱,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柳闻樱不解。
“你平日里不爱吃山楂这种酸味的东西呀。”这茶点,方才张鸢就尝了一口,觉得太酸便搁置在一旁的小碟上。而傅娴也对此毫不感兴趣,没想到竟然是平时一点酸味不碰的柳闻樱,一块接一块地尝了起来。
“啊?”傅娴突然想到什么,提醒道:“闻樱,你怕不是……”
苏红蓼也回过神来:“大嫂上一次的癸水,何时来的?”
柳闻樱前几日才和崔文衍闹了一小回别扭,刚想不这么早要孩子,难道人算不如天算?
她居然依旧慢条斯理把手中那块糕点吃完,内心仿佛有什么声音催促着她,烧心一般要满足这突如其来的口腹之欲。
直到最后一口茶点咽下去,她这才回复苏红蓼:“算起来,超过三十日了……”
几个人课程也不听了,图画也不聊了,收拾收拾东西,拽着柳闻樱就直奔这茶社隔壁的一家药坊。药坊中有大夫坐诊,日常把个脉,小病小痛问个诊,不在话下。
见几位衣着华贵的女子急匆匆进来,大夫这才得知几人拥簇着中间的一位年轻夫人,似要看脉问诊。
左右手轮换切了几息,大夫这才笃定地起身拱手:“恭喜这位夫人,怀有麟儿,不过月余。”
柳闻樱完全不见喜色,愣在原地,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第41章 相知岂在多但问同不同
苏红蓼送柳闻樱回程的马车里,她觑见柳闻樱面色实在说不上有多好,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道:“嫂嫂有孕,怎么反而不高兴起来?”
柳闻樱从小在家中爱书如痴,整个人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考良多。
用现代的思维来讲,就是“预支焦虑”。
“我怀孕了,崔文衍会不会问我要通房解决他那方面的需求?”
“孕期是不是女人就只能紧着孩子,一切以绵延子嗣为重?”
“孕妇是不是就不能追求性满足和性愉悦?我在怀孕的时候是不是就变成了一个‘拘束着的寄生袋’?”
这些话,每一个问出来,都是炸裂的所在,柳闻樱不想被苏红蓼想成自己是个满脑子只知身体享乐的淫娃荡妇,可内心的愁绪随着马车一路的颠簸,依旧一点点呈现在她娇嫩的面庞上。
双十年华。
正是女人最美的年纪。
也正是红豆相思,愿君采撷的年纪。
谁曾想,苏红蓼冷眼旁观她的顾虑,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
自从温氏书局被砸那天,苏红蓼就再也没有踏入过崔家半步,而今天她愿意为大嫂再进入崔家,当面和大哥哥理论理论。
崔文衍和崔观澜、崔承溪三人,正在崔牧的灵柩前拜祭。
还有七日,崔牧的灵柩便停灵满了四十九日,应该风光下葬了。
三个兄弟今日并着族中长老,一并在花厅讨论下葬事宜。
“禀族叔,纸扎、降帛、铭旌都已经备好。邀请的方相氏的黄金面目也已准备妥当。葆羽、功布、纛(dao第四声,旗帜的意思)幡,挽歌,亦一应齐全。”崔文衍领着弟弟们与几位族叔伯落座,又看了茶,这才立在一旁回话。
(备注:此处风俗参考宋制,如有勘误请谅解)
“墓碑可镌刻停当了?”
“还有三日便成。墓志铭是请女帝钦赐的。”崔文衍说到这里,与有荣焉道。
几位都十分满意崔家这位长侄的稳重做派。
二侄子准备科考考堪归来,三侄子每天不见踪影无所事事。
“果然潜渊成家之后,稳重许多。”潜渊便是崔文衍的字。
他们兄弟三人,一个字“潜渊”,一个字“临川”,只剩下三子还未加冠取字,崔牧临死之前,为崔承溪提前取了一个字曰“归岳”,均是风雅至极的名与字,能看出崔牧对三子的望子成龙之心,甚至超过前面两个儿子。
哎,可谁曾想,崔牧人到中年便阖然长辞,崔文衍一心扑在工部事情与手工上,崔观澜更是忙着科举,无人再约束这个崔家三公子,看看他现如今成什么样子了!
即便跟两位哥哥站在一起,都丝毫没有站相,吊儿郎当的,甚至还忍不住在几位族叔说话时,用小指头掏耳朵!
这是何等的僭越!
不过,几位族中长老还没等发火,就听门房前来禀报,说少夫人回来了,四姑娘也回来了。
由于苏红蓼只来了崔家三年,还没改姓,加上温氏现在搬出去,美其名曰要安胎顺便办她家的那个小破书局,崔家几位叔伯对这对母女分外不满。何况听闻她在温氏书局门口又干下那等荒诞不经的事,几人恨不能赶紧和这对母女划清界限。
不等屁股坐热,也不等教训崔承溪,他们便匆匆说了句“既然潜渊都把事情办妥了,那我们七日后再来送送你们父亲”,便离开。
临走时还与苏红蓼、柳闻樱迎面而过。
柳闻樱在婚礼上和葬礼上是见过这几位族中长辈的,施了礼,口中一一唤了尊称。
苏红蓼本来就是穿来的,葬礼上人都没认齐就从崔府玩命似的跑了,谁还会对这几个爹味的老登有什么好脸色。
当然,表面的礼貌她还是懂得的,跟着柳闻樱也行了礼,只是不那么恭敬,显得十分“敷衍”和“顺便”。
几位鼻子里“哼哼”着走了,倒是没说什么。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而这个女子,连他们崔家的姓都不曾冠,他们也懒得多费唇舌与这等商户之女沟通。
待到那几位走后,崔观澜这才把视线投在苏红蓼身上。
他那一日在浴室里的窘态还历历在目,看见四妹妹之后,他更觉得那一日自己的样子是一种丑态毕露,是可耻的,是罪恶的,是有违人伦的。
他竟然活成了自己最看不起也最恶心的样子。
崔观澜甚至不敢见她。
不敢念她。
不敢想她。
甚至听见她的声音,他整个人就开始微微地心浮气躁,开始浮想联翩。
他甚至后悔说出让阿角把画烧了的命令,洗完澡又着急忙慌地,想去把画从火堆里抢了出来。
可惜已经晚了……他眼睁睁看着那幅画在自己面前焚毁殆尽,出浴的仕女图一点点从彩色变成炭灰色,而后飘飞在夜空中,带着一点点火星子,最终寂灭。
好像烧掉的并不是一幅画,而是他对继妹罪恶的想法。
此刻他看见了不是t画中人。
他第一时间居然想要逃跑。
所幸苏红蓼的目光也并没有往他身上投射,简单和崔家三子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径直上前拖拽了崔文衍道:“大哥哥,我有话对你说。”
崔观澜有些莫名。又有些吃味。
在这个家里,三弟鞍前马后帮温氏书局上下打点。
大哥忙于政务,与四妹的交情少之又少。
再如何,他也是亲自经手过“在她被打时抱她”“在她被威胁时助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