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大堆,夏洛闭上眼睛,轻轻地蹭了蹭画中的玫瑰,仿佛已经沉入了另一个关于未来的美梦。
“你们要过得很幸福,要原谅我,但是……别忘记我啊。”
沉重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夏洛睁开眼睛,看见了去而复返的畸形人。
他忽然问:“不逃出去吗?”
“虽然我也想过,把你们一起带走会更好,但你们的畸形还没有那么严重,至少也还能再活几年。哥哥他很心软,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
“谢谢你们,帮了我这么多忙。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们再陪着我了。”
夏洛摆了摆手,很温柔地笑了笑,示意畸形人可以离开。
“走吧。现在逃出去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却没有一个人离开。
为首的畸形人走上前,屈起手指,藏起尖锐的指甲,只用最无害的指节,动作笨拙地碰了碰夏洛。
“朋友。同类。一起……不怕。”
畸形人的声音很艰涩,说话也并不连贯,但夏洛早已习惯了这种对话。
他摇摇头:“我没有害怕。”
畸形人停顿了一会儿,只是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不怕。”
坚硬带鳞的指节碰到眼尾,刮下一层薄薄的湿润。
夏洛这才迟钝地察觉到,自己好像在哭。
“诶?奇怪?我没想哭的……我不害怕……这是我早就决定好了的事,我没有,我不会害怕的……”
他下意识要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泪水擦掉,却越擦越多,连声音也开始哽咽得停不下来。
——他好怕。
他不害怕死亡和疼痛,却怕小鱼姐姐晚上会做噩梦,怕哥哥以后过得不好,更怕他们终有一日会忘记自己。
夏洛害怕的事多到数不完,却一件都不敢说出口。
好像只要不说出来,那些就不会成真,他也就还能维持自己平静的假象,体面地迎来自己的谢幕。
他只是害怕,不是后悔。
但下一秒,画室的门被人用力从外面踹开。
是头发和衣角都被火舌燎到、留下焦黑印记的季池予,去而复返,矗立在门口。
她双手合握住枪,眼睛眨也不眨,抬手就是六弹连发。
子.弹越过夏洛的肩,直击他身后的玻璃窗户上,都精准叠到了同一个地方。
夏荣才花重金布置的防.弹特殊玻璃,终于应声而碎。
夏洛和畸形人都愣住了。
唯独季池予毫不犹豫,大迈步上前,直接抓住了夏洛的领口。
“想自.杀,顺便把夏家所有的罪都一起带走是吧?问过我同意了没?我允许你死了吗?”
这是季池予在夏洛面前,第一次露出这样冷脸的强势姿态。
夏洛不由有些迷茫。
他呓语般回答:“可我活不长了。而且我杀了人,我和心软又善良的哥哥不一样,我已经……”
——我已经是你最讨厌的那种坏人了啊。夏洛想。
季池予却根本没打算听完。
“开什么玩笑!如果你在这里死了,那跟我亲手杀了你有什么区别?我不是为了送你去死,而劝你和夏因倒戈我的!”
“夏洛,看着我!”
指尖用力,逼迫夏洛不得不直视自己,季池予一字一顿地说。
“你不是从来都不会拒绝我吗?那就不许放弃,不许逃避,更不许死在这里!”
“活下来——人只有活着,梦想、尊严、自由、包括爱和嫉妒,这些东西才有意义。一旦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我答应过夏因,会保证你的平安。那么在这个约定期间,你的命不属于你自己,而是我的东西。”
季池予扬起脸:“记住了。我不允许你死,你就死不了。”
说完,她也没打算等夏洛有所反应,就立刻用刀割下窗帘,将夏洛整个人裹住,以免等下阳光照到他。
季池予又匆匆瞥了眼,旁边那些还在迟疑、尚没有任何动作的畸形人。
她决定赌一把。
用另一只手拽起烂泥似的萨茜夫人,季池予拽着两个人往窗边跑去。
——这段时间里,二楼已经沦陷火海,他们唯一的逃生办法,就是从窗户跳下去!
窗户已经被她提前打破。
按照畸形人一贯的行动模式,只要她带着夏因跳下去,应该畸形人也会跟着跳下去。
季池予计划得很好。
可就在她奔向那面落地窗时,头顶的天花板却承受不住火势,直直向她坠落!
季池予瞳孔骤缩。
明明余光扫到了危险,但尚未恢复的身体,却跟不上大脑的判断。
她咬牙,想要优先护住脑袋。
却没料到,身后突然被人用力推了一把,将她和夏洛推出了危险。
季池予本能地转过头,却只能在染血的天花板残块下,看见一只手。
一只戴着素白婚戒的、属于萨茜夫人的手。
她甚至很难想象,那个柔弱到好像一股风都能吹倒的Omega,是怎么爆发出的力量和反应速度,将他们推走的。
季池予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可那只淌着血的手,却颤颤巍巍地摆了摆,向她做了个“走”的动作。
这样的伤势,的确不可能再存活了。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抱着仍一无所知、被裹在窗帘里的夏洛,用力将自己砸向窗外——季池予落在了一块被拉开的巨大幕布上。
是简知白指挥,在这里工作过的卫风行和余野芒找来了幕布,再威胁管家和佣人们配合。
才成功在没有专业救援设备的情况下,硬生生在几分钟的极限时间之内,就搞出了应急的缓冲支撑。
随后,畸形人也跟着跳了下来。
管家和佣人们看到“怪物”,立刻发出惊恐的尖叫声,下意识松开了手。
但好在,畸形人人均皮糙肉厚,而最需要缓冲的季池予和夏洛,也已经成功着落。
季池予刚落地,就被简知白拽了过去,检查身上有没有烧伤。
她不敢拒绝,只能给卫风行使了个眼色,让他和余野芒看好夏洛和畸形人。
以防万一,管家和佣人也必须控制起来,在他们决定好要如何处理畸形人之前,严禁走漏任何风声。
见季池予人没事,卫风行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麻木地摸了摸心口。
刚才眼睁睁看见学姐跑进那么大的火场里,感觉自己都快被吓出心脏病了。
不得不说,学姐的行事风格是有点太……要命,突然开始和简医生共情,感觉就有点理解简医生的过度保护欲了。
看简医生配合的动作这么熟练,这得是重复过多少次了啊?
卫风行都觉得,他再多来这么几次,可能也要被传染。
不是?这搁谁谁不得疯一下啊?
余野芒却一点都没打算体谅,卫风行此刻如同坐过山车的心情。
接到季池予的指令,她就立刻无情地揪住卫风行的后领口,就准备拖人过去干活。
卫风行惨叫:“我没偷懒!我会自己走!脖子!脖子!要不能呼吸了!”
余野芒这才松开手。
报名格斗训练的执念再次攀升,卫风行一边有条不紊地安排事项,一边又忍不住嘴碎,见缝插针地跟余野芒吐槽。
当然,学姐是不可能有错的,都怪夏洛想不开要搞什么大.爆.炸!还扰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卫风行振振有词地控诉。
余野芒却问:“你是因为季池予冒着危险去救人,所以不高兴吗?”
她没有看卫风行,而是看向了坐在旁边的喷泉边沿、被简知白治疗部分烧伤的季池予。
余野芒轻声说:“可是,这才是季池予啊。”
如果季池予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成为“余野芒”,也不会站在这里。
她想:卫风行应该也一样吧?
所以余野芒不解地看了眼卫风行,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好像很焦躁的样子。
但看在他们是队友的份上,她还是很耐心地解释给卫风行听。
“如果你很担心季池予的话,那下一次,你动作就要更快一点。我们可以陪她一起进去……嗯,让简知白留在外面配合。”
卫风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他好像知道余野芒这个脾气到底是从哪来的了——原来不是师承简医生,而是学姐言传身教的结果啊。
倒显得他有些不够诚意了。
卫风行不由叹了口气:学姐,别捡了,别再捡了!已经有这么可怕的队友在卷他了,他压力很大的!
但在余野芒看来,卫风行的眼中却是跃跃欲试的斗志。
像是在角逐过程中、对“头狼”地位虎视眈眈的野心竞争者。
让她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威胁。
余野芒下意识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武器,警觉地盯着卫风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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